江水迅速淹没头顶,蒋函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残存的视线里,是陆纪州死死抱着那个公文包,奋力击打侧面车窗的身影。
他成功砸开了车窗,水流汹涌而入。
然后,他抱着他的宝贝数据,从车窗钻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冰冷刺骨的江水淹没头顶时,蒋函想,果然啊。
在他心里,那些数据,永远比她重要!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蒋函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正在换药的护士。
“同志,您醒了,陆教授说他有紧急实验,让你自己照顾自己。医药费已经交了,饭票在床头柜,食堂在一楼。”
蒋函点点头,没说话。
她习惯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出车祸,他去做实验;她流产,他去开会;她父母忌日,他去领奖。
他的世界很大,装得下整个宇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
“对了,”护士想起什么,“刚才有你的信,我放床头柜上了。”
蒋函转过头,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伸手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京华大学,中文系!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
上辈子,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
十七岁那年,她本来考上了,可家里穷,弟弟也要读书,家里让她把机会让出来。
后来嫁给了陆纪州,她就更没机会了。
他说:“蒋函,你把家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于是,她放下了书本,拿起了锅铲。
一放,就是一辈子。
如今,重活一次,她考上大学了,也终于可以真真正正,为自己活一次了。
现在,只要等离婚报告下来,她就能走了!
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墨迹。
蒋函擦掉眼泪,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医院。
护士们偶尔闲聊,说起隔壁病房的产妇有丈夫天天陪着,说起谁家男人为了给老婆补身子跑了半个城买老母鸡。
蒋函默默听着,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但心里是轻的。
出院那天,她拄着拐杖去供销社,买了去京市需要的东西:搪瓷缸、暖水壶、厚棉被,还有几支新钢笔。
出来时快到饭点,她走进附近的国营饭店,刚找位置坐下,就看见了陆纪州。
他和一个女人一起走进来。
女人叫祝笙,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员,陆纪州的师妹。
她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模样。
蒋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祝笙,上辈子这个女人的名字她记了一辈子。
喜欢陆纪州的女人很多,但他对谁都冷淡,眼里只有实验数据。
但祝笙聪明就聪明在,她从不谈情说爱,只谈科研。
“师兄,这个数据我觉得有问题……”
“师兄,这个实验方案我想跟你讨论……”
“师兄,这篇论文你帮我看看……”
借着科研的名义,她光明正大地靠近陆纪州,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加班,一起出差。
上辈子,祝笙和陆纪州说话的时间,见面的次数,甚至肢体接触的频率,都比蒋函这个正牌妻子多得多。
要是以前,蒋函看到这一幕,肯定心酸得吃不下饭。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看菜单。
偏偏祝笙眼尖,看见了她。
“嫂子?”
祝笙热情地招手,拉着陆纪州走过来,“真巧啊!我和师兄刚讨论完一个实验方案,我请他吃饭,感谢他帮忙。你可别误会啊。”
她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带着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