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低吆喝一声,毛驴再次迈步。
犁铧重新切入土地。
一下,又一下。
他扶犁的动作依旧稳健,目光盯着前方的犁沟。但没有人知道,他全部的注意力,几乎有一半都分给了小拇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和触感。那粗糙的草茎摩擦着皮肤,有点痒。那朵小紫花在清晨的风里,和他汗水的气息混在一起。
他依旧沉默地走着直线。
只是这一次,他走过的每一寸新翻的土地,在他混沌一片的“听觉”世界里,仿佛都带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以往的频率。不是那些冰冷的恶意,也不是身边这个女人心中嘈杂滚烫的暴雨。
而是一种……很轻,很细微,像刚刚顶破土皮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舒展时发出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太阳越升越高,将他和他的影子,牢牢地钉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影子旁边,是地埂上坐着的另一个小小的影子。
风掠过干涸的河床,吹动地头的枯草,也轻轻拂过马有铁小拇指上,那朵颤巍巍的、紫色的小花。
日子像村头那架吱呀呀的老水车,慢吞吞地转着,却也实实在在地碾过了几天。
林晚逐渐习惯了这具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感,也习惯了清晨被冻醒,然后看着马有铁沉默地扫院子、喂驴、准备下地。她依旧坚持跟着去,有时坐在地头,有时在附近溜达,捡点柴火,或者辨认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菜。
他们的交流依然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有必要的几个字。
“吃饭。”
“嗯。”
“水。”
“给。”
“今天还去东头地?”
“嗯,耙平。”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的土壤下,悄然生了根。
林晚发现,马有铁干活时,总会下意识地把戴着草环的那只手的小拇指翘着,哪怕草环早就干枯发黑,那朵小紫花也碎得只剩一点痕迹。每次从地里回来,他第一件事不是洗手,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干草环褪下来,放在窗台上一个晒不到太阳的角落,然后才去忙别的。第二天早上出门前,再默默地戴上。
林晚看在眼里,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的,像被麦芒轻轻刺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只是某天又揪了几根新鲜的草茎,趁他喂驴时,重新编了一个,依旧歪歪扭扭,换下了那个已经完全干枯的旧环。
马有铁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两人都飞快地缩回手。他没说谢谢,只是耳根似乎又红了一点,然后默默地把新草环套上,旧的那个也没扔,还是放在了窗台那个角落,和新摘的野棉花并排。
除了下地,家里也渐渐有了点“共同经营”的意思。林晚身体弱,重活干不了,但她会学着烧火——虽然常把屋里弄得乌烟瘴气;会试着揉面——虽然蒸出来的馍硬得像石头;还会把两人仅有的一件破褂子缝补得针脚乱七八糟,但好歹能把破洞遮住。
马有铁从不挑剔。烟熏火燎时,他会默默过去把灶膛里的柴抽掉两根,让火小点;吃着她做的硬馍,他嚼得慢,但每次都吃完;穿上她缝补的衣服,他会低头看很久,手指摩挲着那些歪斜的线脚。
最让林晚觉得有点“家”样子的,是那天马有铁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个破纸箱,里面垫着干草,放着六个鸡蛋。他把纸箱放在炕头暖和的地方,每天早晚都要去看,用手背试试温度,小心翼翼地翻动。
“这是……要孵小鸡?”林晚凑过去看,有些惊喜。电影里就有这一幕,那是马有铁和贵英贫瘠生活中难得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