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商止会出现在这儿,是好友孟川今天回京,昨儿晚上鬼哭狼嚎连跪带磕喊爸爸求他来接机。
连轴转了半个月,从纽约飞回来又飞深市,累的跟死了没两样。
两天前刚结束深市的项目,他从应酬局脱身,只想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大厅不知发生过什么,开走了一辆救护车,他不甚关心,这个世界的生老病死随时有发生,天塌了都与他无关。
他只在意如果他再不睡觉,躺在那儿的就会变成他。
转头瞥见那个一瘸一拐走到前台拿东西又磨蹭着进电梯的戴着蓝色一次性口罩的白裙女人。
从前台的只言片语中七七八八总结出有人冠心病发作昏迷,她替人做了心肺复苏。
祁商止漫不经心地听电话里交代工作,瞥一眼她不算瘦弱但纤细的手臂和身形,低扎但散乱一半的头发。她拎着整袋的蝴蝶酥和一份麦当劳外卖,裙摆皱的让他看了皱眉,想俯下身替她熨平。
电梯里,她垂着眼蔫蔫靠着。
像是用光了所有电量的机器人,往外走时还险些摔了一跤。
祁商止看了一通哑剧。
作为回报,好心伸手扶人一把。
毕竟他不会眼神不好到认不出老同学。
到结束那通电话刷卡进房间,**刚沾沙发,接了通电话就又出门,得亏犯懒就扯了领带。
可见日行一善,老天爷也没饶过他。
开车赶到医院,十点整。
原来哑剧里也有他出演的角色。
家里老爷子的故交邹老教授在这边参加一场学术交流会,不想突然在酒店发病,身边就还在读大学的外孙女儿陪着。
老爷子想起孙子刚好在深市出差,一个电话过来让他赶紧去医院看看。
祁商止很快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感叹这个世界之小。
因急救做的及时,邹老教授排除生命危险,祁商止去的路上就联系了心内科专家给邹老做一系列检查,他到医院已经在做造影,小姑娘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哭。
祁商止连圈子里同龄异性都记不住脸,更别说这比他小好几岁的邹老外孙女儿。
他没有那种见人就安慰的绅士毛病,解开衬衫扣松了松气。
扫她一眼就到另一张长椅坐着闭目养神去了。
期间还因为嫌那小姑娘抽抽搭搭吵扰他休息,让她安静点儿哭,不要制造噪音。
等到手术结束,跟专家团队了解了情况,再等邹老的家人赶到医院,后半夜才回酒店。
离开医院前他觉得自己也不太好,去隔壁心血管内科做了个血压监测。
医生说他就是单纯缺觉,回去好好睡一觉就神清气爽了。
天气预报明后白天都下雨,祁商止认床,喊醒助理连夜从深市飞京市,凌晨五点到家,困得眼都睁不开,强撑着推了后续行程叫助理安排好工作。
一连两天,祁商止门都没出,睡个天昏地暗休假倒时差。
昨晚接到孟川电话,可能刚开机脑袋里的褶没捋平,认下了这个便宜儿子答应他来接机。
谁知道他准时出门,好大儿的航班却延误了一个钟。
祁商止等的耐心全无,后悔吃饱了撑的给自己找活干,耐着性子继续打完两局游戏,感觉是夜里没睡好,实在吵得头疼,他干脆switch往扶手箱一扔。
正降下车窗想透口气,眸光一瞥却瞧见了张有点眼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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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男人身影宽阔高大,覆盖到周橙也的身上。
祁商止看着眼前的女人,她那副茫然又不解的眼神,从鼻息间发出一声没什么意味的轻嗤。
看着像是又没认出来他。
时间如沙漏堵塞般拉慢、拉长。
事故发生的前一秒,上帝从不会好心预告这一刻冰川要崩塌,火山蓄谋爆炸,不宜故人重逢。
就像这一刻觉得大事不妙的周橙也,看似面无波澜,实则大脑都宕机成404。
并延伸出一条知乎话题:
「完全没有准备且极为尴尬的久别重逢了学生时代暗恋过的对象,该做出什么反应?」
毫无头绪。
但周橙也觉得完全不能怪她**的像只木偶。
社畜的世界嘛,统一的就像复印件,从早忙碌到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别说大把,就是小把去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真天天做梦就该去挂神经科了。
要说毕业前或许还有精力去做几个以后成为大英雄的美梦,现在早就不会了。她像个npc重复着工作、吃饭、睡觉这种无聊的生活,偶尔还要被她妈小姨催着相个亲。
说不定哪天就跟一个合适的人步入婚姻坟墓,这辈子就那样平淡过去了……
什么跟初恋重逢啊,还不如买张彩票中几百块钱来的更快。
更何况很多东西从来不是她想,就能随便拥有的。
有些人出生就矜贵,成长路上更是大鹏成精,扇扇翅膀一路展翅九万里,跟她想象中自己的长大简直一模一样。
到底是谁在替代她过这种快活日子。
远的不提,前天她还做了个累死人心肺复苏,又赶上航班延误在候机室白等几小时返回酒店,下飞机前刚给炎症的两只眼上完滴眼液。
现在胳膊抬起来还能感受到抻筋的酸疼,两只膝盖闷青一片。
倒霉程度叫人没招的想笑。
小时候总觉得能像电视里的奥特曼一样化身蜘蛛侠拯救世界。
但事实呢,周橙也越发认清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妄图当英雄失败后不得不磕磕绊绊的做好一个大人。
但是大人也太他妈难当了吧。
霓虹灯光有规律地闪烁着,祁商止一手搭在车边,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黑色打火机,视线下垂。
她想到视频里那个被冠以“知也科技CEO”的男人衣冠楚楚的模样和成功人士气息。
与眼前那么的如出一辙。
周橙也的目光直直落他的脸上,不过一秒时间,飞快扭头看一眼自己的行李箱,艰难的重新给自己拧好发条,乌黑瞳仁回溯般轻缩。
她的第六感果然很准,还有比这更窒息的吗。
可他为什么没有提醒她?
还任由她把箱子往他车里放。
难不成是他说了而她刚才太心烦意乱没听见,赶不走她,所以不得不打开后备箱让她放行李,把她当成无赖准备送回去?
周橙也做梦都不会这么天方夜谭。
如陈甸甸所说,祁商止这种龟毛刻薄堪称恶毒的人根本不可能善心大发做这种慈善。
他只会告诉你去照照镜子认清楚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找不到镜子没关系,刚下过雨马路边还有水洼。
实在不行,还可以撒泡尿再照。
是的,她年少脑袋秀逗喜欢的就是这么个人。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由不得她去想那么多没用的。
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是种如有实质的视线。
周橙也试图开口,却失败的没能发出声音。
哑巴雷达总是发作的恰逢时宜。
她说不出话,他怎么也不说啊,也哑巴了吗?
祁商止压下的睫毛黑而直,居高临下地耷拉着眼皮在瞧她,就用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凌迟她。
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展露无余。
跟采访里那位正装高定的祁总判若两人,他一身松弛黑t休闲裤,更像个散漫公子哥,周身浸透几分风流的玩世不恭。
那也阻止不了她想要逃跑,跑的远远的。
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偶有探过来一眼扫过他们后走远。
两人这样对立沉默,谁也没先出声。
陡然地,耳边响起一声刺痛耳朵的鸣笛声,周橙也轻吸气,一下扯回了思绪。
祁商止仍如一座定在那里的冷面玉樽似的看着她。
物极必反在这一秒得到充分诠释,心跳不乱蹦了,眼皮也不跳了,左右怎么也不会比钱包被抢更糟糕,她快速整理好心情。
“抱歉。”周橙也轻而促地说。
祁商止睨她的那双黑眸疏而淡,陌生的她嘴唇都颤了颤。
他似是不解的挑下眉,两个字在唇畔滚了一圈。
“抱歉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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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讨厌的女人,正在试图第二次装作没认出我。”——摘自【珍珠的记仇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