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藏在两座青山的褶皱里,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村中穿过,古老的石桥连接两岸,桥头的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枝叶如盖。
许清辞带着乐乐在这里住下,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晚离开许家后,她辗转了几趟车,直到身上的钱所剩无几,才在青溪村落脚。村里有位独居的赵婆婆,将自家闲置的偏房租给了他们——一间瓦房,土墙木窗,虽简陋却干净,月租只要三百。
“城里来的?”赵婆婆眯着眼打量她缠着绷带的右手,“这手咋啦?”
“不小心摔了。”许清辞轻描淡写。
赵婆婆没再多问,只是从屋里端出两碗热粥:“先吃着,孩子都饿瘦了。”
那碗粥,让许清辞在异乡的第一晚没有完全被寒意吞没。
右手腕的伤比她想的严重。镇尺那一下,伤到了筋腱,乡村医生给固定了夹板,说至少得养三个月,能不能恢复如初,得看造化。
“妈妈,疼吗?”乐乐每天都会问,小手小心翼翼地碰碰绷带。
“不疼了。”许清辞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用左手笨拙地做饭、洗衣、给乐乐擦脸。
钱很快见了底。许清辞试过找活干,但一只手能做的工作实在有限。村里的加工厂嫌她手不方便,餐馆说她端不了盘子。最后,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支了个小摊——缝补衣服。
赵婆婆帮她写了块纸板:“专业缝补,价格公道。”
第一单生意是补一件破了肘部的衬衫。许清辞用左手捏着针线,动作慢得像蜗牛。但她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破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客人是个中年汉子,看了看,爽快地付了五块钱。
“手艺不错,”他说,“就是慢了点。”
慢,也得做。五块钱能买一把青菜,能买两个鸡蛋。许清辞每天坐在槐树下,从日出到日落,一针一线地攒着活下去的希望。
乐乐很乖,就在她身边玩石子,看蚂蚁,偶尔帮她递个剪刀。村里的孩子有时会好奇地围过来,但很快又跑开——乐乐不说话,只是紧紧挨着妈妈。
那天下午,天突然阴了。远处传来闷雷声。
“乐乐,收摊了。”许清辞用左手艰难地叠着补好的衣服。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时,她刚收拾完。抱着缝纫机和包袱,牵着乐乐往家跑。雨势来得凶猛,瞬间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妈妈!兔子!”乐乐突然挣脱她的手,冲向路边——那只陪了他四年的旧毛绒兔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正被雨水冲刷着。
“乐乐回来!”
孩子已经冲进了雨幕。许清辞连忙追过去,脚下的泥路湿滑,她一个踉跄,右手下意识想去撑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等稳住身形,乐乐已经跑远了。
“乐乐!站住!”
雨声吞没了她的呼喊。许清辞抱着缝纫机,跌跌撞撞地追赶。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隐约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一个巷口。
拐进巷子,却不见了人。
“乐乐!”她慌了,声音带着哭腔,“乐乐你在哪儿!”
雨越下越大。许清辞浑身湿透,右手腕的绷带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疼。她一间间房子找过去,拍门,询问,得到的都是摇头。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如果乐乐丢了,如果……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巷子深处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
许清辞循声跑去,在巷子尽头看见一扇虚掩的木门。门内是个小院,院墙爬满绿藤,雨水顺着青瓦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推开门。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这个时节花已谢尽,但枝叶在雨中绿得发亮。院中央有座小小的凉亭,亭子里,乐乐正蹲在地上,专注地看着什么。
“乐乐!”许清辞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你怎么能乱跑!吓死妈妈了!”
乐乐却指着凉亭里:“妈妈看,奶奶在画画。”
许清辞这才注意到,凉亭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妇人,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穿着素净的棉麻衣衫,银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她坐在一张古旧的绣架前,双手悬在绷紧的绸缎上方,却没有碰触——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
许清辞仔细看,才发现妇人的眼睑下,瞳孔的位置有些异样。那是盲人特有的空洞感。
但她的手指在动。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在空中移动,仿佛在抚摸一幅看不见的图案。然后,她伸手摸向身旁的针线筐,准确地拈起一根针,穿线——一次成功。
针落在绸缎上,发出轻微的“哒”声。
一针,又一针。盲眼妇人完全靠触觉和记忆在刺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能看见每一根丝线的走向。
许清辞屏住呼吸。她没见过这样的刺绣——不用看,只凭手感,针脚却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绸缎上已经绣出了一丛兰草的轮廓,叶片舒展,姿态清雅。
雨声渐小,院里只剩针尖穿透绸缎的“哒、哒”声,规律得像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妇人停下了手。她微微侧头,明明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许清辞的方向。
“孩子没淋着吧?”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许清辞这才回过神,连忙道谢:“谢谢您收留他。乐乐,快谢谢奶奶。”
乐乐乖巧地说:“谢谢奶奶。”
妇人笑了,眼角漾开细纹:“不妨事。雨大,进来避避吧。”她站起身,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盲人,“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
“坐。”妇人已经转身走向屋里,脚步稳健,显然对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熟悉至极。
许清辞牵着乐乐在凉亭坐下,目光仍无法从那幅绣品上移开。那是一幅双面绣,从背面看,图案同样清晰。兰草的叶片在光线下泛着丝质特有的光泽,仿佛真的能闻到幽香。
“喜欢刺绣?”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清辞回头,看见妇人端着茶盘出来,盘里是两只青瓷杯。她连忙起身接过:“我……我母亲曾经教过我一点,但很久没碰了。”
这是真话。养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教过她缝纫,说女孩子总要会点针线。后来她被拐卖,那个买她的男人家里穷,她靠着这点手艺给人缝补,才没饿死。
妇人坐下,空洞的眼睛“望”着绣架:“刺绣这东西,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许清辞低头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苦笑道:“我连手都快没了。”
“手没了,心还在。”妇人抿了口茶,“你刚才看我刺绣,觉得如何?”
“很厉害。”许清辞诚实地说,“我从来没见过盲人能绣得这么好。”
“三十年前,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瞎。”妇人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瞎了,就不能绣了吗?手还记得针怎么走,心还记得花怎么开。眼睛看不见了,反倒能更专注地‘看’见别的东西。”
许清辞怔怔地看着她。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照在院中海棠叶的水珠上,晶莹剔透。妇人端起茶杯,又说:“你的手,伤到筋了?”
“……嗯。”
“能恢复几成?”
“医生说,可能再也使不上大力了。”
妇人沉默了会儿,忽然问:“你想学刺绣吗?”
许清辞愣住了。
“我看不见你,”妇人说,“但我听得见。你进来时的脚步声,很沉,很累。你说话时,声音里有不甘心。”她顿了顿,“不甘心的人,通常能成事。”
“可我……”
“手伤了,可以练左手。”妇人放下茶杯,“心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许清辞的喉咙发紧。她看向乐乐,孩子正趴在栏杆上看院子里的蜗牛。她又看向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这只可能废了的手,这只被亲生父亲毁掉的手。
然后她看向绣架上那丛兰草,清雅坚韧,在雨中依然挺立。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坚定,“我想学。”
妇人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我姓秦,秦素心。以后,每周一、三、五下午过来。”
“我……我叫许清辞。”她站起来,深深鞠躬,“秦老师。”
秦素心摆摆手:“先别叫老师。能不能学成,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她顿了顿,“刺绣最磨人性子,你可能要理三个月的线,分六个月的丝,才能碰针。受得了吗?”
许清辞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后缓缓举起还能动的左手。
“受得了。”
阳光终于完全洒满小院。海棠叶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许清辞牵着乐乐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秦素心已经回到绣架前,手悬在绸缎上方,重新开始那无声的舞蹈。针起针落,“哒、哒”声在雨后的宁静中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种子落入泥土的声音。
许清辞握紧乐乐的手,腕上的疼痛似乎轻了些。
这条巷子叫海棠巷。
巷子尽头,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