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别墅聚会在城郊的山脚下。三层楼的白房子,落地窗对着人工湖,湖边种着从南方移植来的棕榈树,在北方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沈未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架起了烧烤架,炭火正红。周屿的同学们大多带着伴侣,男人们围着烤架讨论火候,女人们坐在藤椅上聊育儿经和护肤品。
「沈老师来了!」周屿的同学大刘端着两杯啤酒迎上来,「久仰久仰,周屿天天在群里夸你,说你是设计界的隐藏大神。」
沈未接过啤酒,笑了笑:「他夸张了。」
「一点不夸张」大刘指着别墅,「这房子装修时我就想找你,周屿说你只做商业项目,不接私活。遗憾啊」
沈未确实不接私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给了《陆极》。设计是工作,写作是呼吸。她不能把呼吸的时间也变成工作。
周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山里晚上凉,给你带的。」
他总这样,体贴得无微不至。沈未接过外套,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为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秘密,为那片他永远无法进入的荒原。
「来,介绍个朋友。」周屿拉着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用iPad画着什么。
「这是林深,做自媒体的,粉丝百万的大V」周屿说,「林深,这是我太太沈未,设计师」
林深抬起头,眼睛很亮:「我知道你。前年『金巢奖』最佳商业空间设计,获奖作品『云栖』,是你的吧?」
沈未有些意外。那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一个不到一百平米的茶室设计,用了大量的留白和光影游戏。但获奖后很快就被遗忘了,设计行业更新换代太快。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
「好作品不会过去」林深把iPad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幅水墨风格的插画,「我正在画一个关于『被遗忘的杰作』的系列,你的『云栖』是其中之一」
画面上,茶室空无一人,阳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茶桌上有一杯未喝完的茶,热气正在缓慢消散。
沈未怔住了。画里的茶室,比她记忆中的更寂寞,也更美。
「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她问。
「我在设计杂志做过编辑」林深笑了,「后来辞职做自媒体,专门写那些被流量埋没的好东西。设计师、音乐人、作家……所有认真创作却不够『爆款』的人」
沈未忽然想起陆极。在她笔下,陆极从不迎合市场。她唱晦涩的古典作品,做先锋的音乐实验,乐评人说她「傲慢」,粉丝说她「不够亲民」。但她从不妥协。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沈未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广告、软文、知识付费」林深耸耸肩,「但我把百分之七十的时间留给这个系列。人总得做点不为钱的事,对吧」
不为钱的事。沈未想起《陆极》。七年,五十万字,没有读者,没有收益。她写它,就像在深海里投下一枚枚不会回响的硬币。
「你们聊,我去看看肉烤好没。」周屿拍拍沈未的肩,走向烧烤架。
沈未在林深旁边坐下:「能看看你其他作品吗?」
林深滑动屏幕。一幅幅画展开:一把被遗弃在仓库的小提琴,琴弦上停着蜘蛛网;一本诗集躺在二手书店角落,某页折了角;一座老戏台,台上有未收拾的水袖,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沈未问。
「大部分是。有些是我根据故事想象的」林深看向湖面,「我觉得,真正动人的不是完美的东西,而是那些有缺憾的、被遗忘的、在角落里坚持发光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沈未的心脏。
「你相信吗」林深忽然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这样的『被遗忘的杰作』。可能是某个天赋,某个梦想,某个爱过的人。它没有被实现,但也没有死去,只是被我们藏在了角落」
沈未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想说陆极,想说那个被锁起来的声音,想说胸腔里的荒原。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也许吧。」
2.
晚餐是烧烤自助,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大家围坐在一起,聊起近况、房价、孩子的升学压力。沈未安静地吃着,偶尔接几句话。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遗憾」上。
大刘说最大的遗憾是没在比特币便宜时多买点。他妻子说遗憾年轻时没多谈几次恋爱。一个做律师的同学说遗憾选了这行,「天天跟人性最阴暗的一面打交道」。
轮到周屿,他想了想,说:「我没什么遗憾。该读书时读书,该工作时工作,该结婚时结婚。每一步都走在点上。」
大家都笑他「人生赢家」。周屿也笑,搂住沈未的肩膀:「主要是娶了个好老婆。」
沈未靠在他怀里,脸上在笑,心里却在下雨。
该读书时读书——可她真正想读的是音乐,却因为「就业前景」选了设计。
该工作时工作——可她每天在做的是「屎上雕花」。
该结婚时结婚——可她在婚礼上想到的,是陆极在冰岛极光下的独白:「婚姻是两个独立星系的引力平衡,不是轨道合并。」
每一步都走在点上。可是谁定的点?社会?父母?还是那个不敢偏离轨道的自己?
「沈未呢?你有什么遗憾?」有人问。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沈未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手扼住。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大学时喜欢唱歌,进过校园歌手大赛决赛。但比赛前嗓子坏了,没唱成。」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件事。周屿惊讶地看着她。
「然后呢?」林深问,眼睛里有种特别的光。
「然后就没了。毕业,工作,生活」沈未喝了口啤酒,苦味在舌尖蔓延,「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唱了,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林深说,「但那个喜欢唱歌的女孩,她还在你心里吗」
沈未愣住了。
那个女孩还在吗?那个会为了一句歌词练习到凌晨的女孩,那个相信声音可以改变世界的女孩,那个站在决赛后台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女孩——
她把她变成了陆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