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重逢深秋的上海,梧桐叶落了一地,被傍晚渐起的风卷着,在暮色中打着旋儿。
外滩的钟声刚刚敲过六下,浑厚悠扬,
与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对岸陆家嘴璀璨夺目的霓虹光影交织在一起,
构成这座不夜城永不疲倦的背景音。苏晚星站在“云顶”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壁。窗外,
是闻名世界的浦江夜景,万国建筑博览群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江对岸的摩天楼群直插云霄,LED巨幕变换着绚烂的图案。
一切都在彰显着这座城市的繁华、奢靡与无限可能。可她只觉得有些疲惫。
空气里高级香水、雪茄、以及各种昂贵食物混合的气息,觥筹交错间的笑语寒暄,
还有那些或明或暗、在她身上流连打量的目光,都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挥之不去的疏离感。
这是圈内一位颇有名望的制片人举办的私人晚宴,名义上是庆祝其监制的新电影票房大捷,
实则是一场汇集了资本、导演、明星、以及各路“资源”的名利场交际会。
猛、刚刚凭借一部小成本文艺片斩获国际A类电影节最佳女演员提名的新晋“演技派小花”,
苏晚星自然在受邀之列。她今天穿了一条Valentino的黑色丝绒吊带长裙,
衬得皮肤越发白皙,锁骨精致,身段窀窕。长发松松绾起,颊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淡妆,
只唇上点了一抹复古的正红。没有过多配饰,只有耳垂上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
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细碎的光。美得毫不费力,
却又带着一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晚星,发什么呆呢?
”经纪人林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贯的精明与急切,“看见没?那边,
穿深灰色西装那个,就是‘华策影业’新上任的CEO,徐总。
他手里好几个S+的大项目正在选角,李导那部冲奖的《岁月神偷》,女主还没定,
听说很属意你这种有演技又有观众缘的。走,我带你过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苏晚星顺着林薇示意的方向看去。人群中央,
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保养得宜、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男人,
正被几个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确实是徐天华,影视圈新贵,资本大鳄。
她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她不喜欢这种刻意的、目的性明确的社交。但她也知道,
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被看见”和“有眼色”,比单纯的演技更重要。
尤其是对她这样没有强硬后台、全靠自己一步步打拼上来的演员来说。“好。
”她放下酒杯,轻轻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挂上一个得体的、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显得冷淡的浅笑,跟着林薇走了过去。“徐总,
晚上好。好久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啊。”林薇熟稔地笑着打招呼,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
徐天华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薇身上,随即自然地移向她旁边的苏晚星,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笑道:“林大经纪,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会说话。这位是……苏晚星**吧?幸会幸会,
最近可是经常听到你的名字,那部《春逝》我看过,演得非常动人,后生可畏啊。
”“徐总过奖了,是导演和剧本好,我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苏晚星微微欠身,
声音清越,语气谦逊。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谦虚是美德,
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徐天华哈哈一笑,显得很随和,“李岩导演的新戏,
你看过剧本大纲了吧?我觉得里面‘叶蓁’那个角色,和你气质很贴合,
有时间可以好好聊聊。”这便是释放出明确信号了。林薇眼睛一亮,
连忙接话:“那是晚星的荣幸!李导的戏一直是品质保证。晚星最近刚好在调整档期,
就等徐总和您的召唤了。”徐天华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几句苏晚星近期的安排,
对哪类角色感兴趣之类的场面话。苏晚星一一得体应答。周围又有其他人加入寒暄,
话题很快扩散开。苏晚星保持着微笑,偶尔应和几句,心思却有些飘远。这样的场合,
这样的对话,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
从最初那个在片场角落等戏、因为一句台词说不好就被导演骂哭的新人,
到现在能被资本大佬客气地称为“苏**”、讨论着S+项目的女主角,她走了很长的路,
也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周旋。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依旧会觉得厌倦。厌倦这些虚与委蛇,
厌倦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算计与衡量,厌倦这个光鲜亮丽却也冰冷现实的圈子。
她借口去洗手间,暂时脱离了那个令人微醺又窒息的中心。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
走向相对安静的走廊。高跟鞋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廊两侧挂着抽象派的油画,顶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就在她转过一个弯,
准备推开洗手间沉重的雕花木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着门框,背对着厅内的璀璨灯火,面朝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江风。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
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设计极简的黑色腕表。身姿挺拔,肩线开阔,
只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冷淡疏离的气息。
这背影……苏晚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然后猛地沉入冰冷的海底。血液倒流,四肢发麻,
耳边所有的喧嚣——音乐声、谈笑声、远处的车流声——都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她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不可能是他。
怎么会是他?这么多年了,她以为她早已忘记,早已放下,
早已可以云淡风轻地将那段过往尘封在记忆最深处,蒙上厚厚的灰尘,永不开启。
可只是一个背影。仅仅是一个模糊的、隔着一段距离的背影。
就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轻易就捅开了那扇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心门。
尘封的往事混合着尖锐的痛楚、绵长的酸涩,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唾弃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汹涌而出,瞬间将她吞没。顾言深。这个名字,
同那些被时光冲刷得泛黄却依旧清晰的画面——校园香樟树下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含笑的眼睛,
图书馆午后阳光里他推过来的笔记,雨夜里共撑一把伞时他微微湿了的肩头,
还有……最后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他冰冷决绝的眼神,和那句将她打入地狱的“苏晚星,
我们到此为止”——一起,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
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一丝理智。冷静,苏晚星,
冷静。也许只是看错了。世上背影相似的人那么多。而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以他的性格,他最讨厌这种场合……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质疑,露台边的那个人,
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缓缓地,转过了身。走廊昏黄的光线,
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然后,是完整的轮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又凝固成坚硬的冰。真的是他。顾言深。比起记忆中的少年,眼前的男人成熟了许多,
也……冷硬了许多。五官的轮廓更加深邃分明,眉骨很高,鼻梁挺拔,
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凌厉。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昏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他嘴里还叼着烟,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一部分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曾沉溺其中、最终也被其刺伤的眼睛——依旧是沉沉的黑色,
像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地朝她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颤抖了一下。她看到他眼中,也极快地闪过一丝愕然,
但快得像是错觉,瞬间就恢复了那深潭般的沉寂。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没有惊讶,
没有问候,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面对熟人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偶然闯入视线的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甚。
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然。他淡淡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她只是墙上的一幅画,
或者走廊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他抬手,将指间的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又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升腾,将他俊美却冷漠的脸庞笼罩得更加模糊疏离。
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转身,推开露台的门,走了出去。江风立刻涌入,
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散了那团未尽的烟雾。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再次将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仿佛刚才那短暂到近乎残忍的对视,
从未发生。苏晚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指尖冰凉,
心口却像是被那未熄的烟头狠狠烫了一下,尖锐地疼。他看见她了。但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连一句“好久不见”,甚至一个点头,都吝于给予。原来,在顾言深那里,她苏晚星,
早已是连打招呼都不必要的、彻彻底底的过去式。是尘埃,是空气,
是不值得他浪费丝毫情绪和注意力的……无关之人。多么可笑。她以为时隔多年,
她早已修炼得刀枪不入,可以平静面对任何过往。可当他真的以这样一种方式,
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冰冷的、漠然的眼神看她时,她才发现,
自己所谓的“放下”和“坚强”,有多么不堪一击。那些她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
原来只是表面覆盖了一层薄冰。只需他一个眼神,就能让冰面碎裂,
露出下面依旧鲜活血淋淋的创口。疼。真疼。比当年分手时,还要疼上千百倍。“晚星?
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林薇找了过来,
看到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洗手间门口,担心地问。苏晚星猛地回过神,
用力眨了眨有些干涩发胀的眼睛,将那股汹涌而至的泪意狠狠逼了回去。
她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女明星苏晚星的面具,
甚至对林薇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没事,可能里面有点闷,透透气就好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尽力维持着平稳。“真没事?要不我们早点走?
”林薇不放心地看着她。作为经纪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晚星瞬间低落的情绪,
但不明所以。“不用,我好了。”苏晚星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徐总那边,
是不是该回去再打个招呼?”她不能走。尤其,是在顾言深也在这里的情况下。
她不能让他觉得,她因为他的出现而失态,而狼狈逃离。绝不。她苏晚星,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哭红眼睛、辗转难眠的小女孩了。她是演员苏晚星。
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靠自己摸爬滚打站稳脚跟的苏晚星。顾言深?
一个早已翻篇的、无关紧要的前男友而已。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和骄傲,
将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然而,当她重新走回那片璀璨而虚伪的光影中时,
眼角的余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空荡荡的露台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
只有江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带来远方城市模糊的喧嚣,
和她心底一片冰冷的、无声的荒芜。重逢了。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刻。以最狼狈不堪的姿态。
星光依旧璀璨,却仿佛再也渡不过,横亘在他们之间,那七年沉默的时光,
和此刻冰冷刺骨的漠然。第一章旧梦惊回晚宴在一种虚假的热络中接近尾声。
苏晚星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像一层快要干裂脱落的油彩。她找了个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