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稳住心神,将书合在胸前,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微凉的书脊,面上却努力做出平淡的样子:“随意走走,见书房门未关,便进来看看。随手一抽,碰巧罢了。”她顿了顿,迎着他的目光,反将一军般问道,“殿下也喜读志怪?”
萧珩走进来,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目光却始终锁着她,尤其是她摩挲书脊的那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偶作消遣。”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这书架昨日才重新归类整理过。王妃随手一抽,便恰好抽中了这本刚归位、且并非位于显眼之处的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带着探究的锐利。
“倒让本王觉得,王妃似乎……对这里,有种不同寻常的熟悉。”
他的目光落在她无意识摩挲书脊的动作上——那是她思考或沉浸时的习惯性小动作。林悠心中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翻开书页,随口道:“只是觉得这书名有趣。‘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志怪之中,或许也藏着另一番天地。”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的竹影,想起梦中模糊听过的半句词,轻声吟出:“‘闲窗听雨摊书卷,犹记……’”
她故意停下,做出思索状:“犹记什么,却忘了。不知殿下可曾听过这残句?”
萧珩猛地一震。
他向前一步,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深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缓缓接道:“‘犹记初逢豆蔻梢。’”
一字不差。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穿堂风拂过书页的轻响,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萧珩看着她的目光,彻底变了。那层公式化的温润与疏离的冰层下,燃起灼灼的探究火苗,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王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从何处得知此句?”
林悠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平静:“幼时……听家中一位老嬷嬷念过,觉得清雅,便记下了。怎么,殿下也知道这冷僻词句?”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庭院中摇曳的竹影。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追忆:“这是我母妃……生前最爱的半阕词。”
林悠怔住。
“母妃去得早,”萧珩继续道,声音平静,却暗流涌动,“她常说,这词的后半阕太过悲切,不如只记前半阕,留个念想。这书房,这院中的竹,都是按她生前喜好布置。”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悠脸上,那审视更深了:“那老嬷嬷,如今何在?”
林悠指尖微凉。她哪知道什么老嬷嬷?只能摇头:“早已离府,不知所踪。”
又是一阵沉默。
萧珩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那小指内扣的习惯,再次显现。
“王妃,”他忽然抬眸,目光如深潭,“你身上,有许多让我意外之处。”
林悠握紧手中的书,指甲微微陷入书页。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回应:“殿下亦然。”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不再仅仅是皇子与皇子妃之间客气而疏远的对峙。而是两个同样藏着秘密、同样被某种无形丝线牵引的灵魂,在试探中,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彼此。
窗外的竹影婆娑,映在两人之间。
松雪药香静静弥漫。
萧珩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柔和了他过于冷峻的轮廓。“那本《山川志异》,王妃若喜欢,可以拿走。”
林悠心中微动,也浅浅一笑:“谢殿下。那……妾身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拿着书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方才温和些许:“晚膳……一起用吧。我让厨房备些清淡的。”
林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声:“好。”
走出书房,阳光有些刺眼。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山川志异》,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双鱼佩。
玉佩温热依旧。
而心底某个角落,那层因陌生与戒备筑起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
肆
晚膳设在归玉苑的小花厅。
菜式果然清淡精致,几样时蔬,一道清蒸鲈鱼,一盅山药鸽子汤。没有过多仆役伺候,只有两个贴身侍女布菜后便退到门外。
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共处都要松弛些。
萧珩似乎真的只是吃饭,动作优雅,并不多言。林悠也乐得安静,小口吃着。只是偶尔抬眼,会发现萧珩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思索。
“王妃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萧珩忽然问。
林悠想了想。真实的喜好不能说,刺绣女红她不会,只能折中道:“看看书,摆弄些……小物件。偶尔也喜欢侍弄花草。”她看向窗外庭院,“那几丛竹,生得很好。”
“那是母妃当年亲手种下的。”萧珩道,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她爱竹,说竹有风骨,虚怀若谷。”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林悠自然而然地接道。
萧珩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王妃也知此诗?”
“读过,觉得恰似竹之品格。”林悠微笑。心里却想,这诗在博物馆的竹刻文物上见过多次,早烂熟于心。
萧珩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吃菜。”
一顿饭在这样断断续续、却不再尴尬的对话中结束。
之后几日,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
萧珩白日多在书房或外出,林悠则待在归玉苑,熟悉环境,翻阅书籍——她特意又去书房借了几本,萧珩都允了。晚膳常一起用,话题渐渐从简单的“菜可合口”、“今日做了何事”,扩展到书籍见解、京城风物。
林悠谨慎地选择话题,多用现代思维从不同角度解读古事,常让萧珩觉得新奇,却又言之有理。而萧珩的博学与偶尔流露的、对民生疾苦的关注,也让她对这个“古代皇子”改观不少。
他并非只知权术的冷漠之人。
只是那层皇家威仪与自幼的习惯,让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保持距离。
一日午后,林悠在书房找一本讲金石篆刻的书——她想着或许能从古玉雕刻技艺中找到与玉佩相关的线索。正踮脚去够高层的书,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臂,轻松将书取下。
松雪药香笼罩下来。
林悠回头,萧珩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他将书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要找什么,可以让下人取,或者叫我。”
“不敢劳烦殿下。”林悠接过书,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两人都微微一怔。
萧珩收回手,负在身后,那小指又不自觉地内扣。“在找篆刻相关的书?对金石有兴趣?”
“只是有些好奇。”林悠翻开书页,里面果然有古玉纹样的拓片,“殿下看这双鱼纹,可有特别之处?”
她指着书中一幅与“双鱼璇玑佩”极为相似的纹样。
萧珩凑近来看。他的气息拂过她耳际,温热。林悠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前朝‘永和’年间的典型纹样,象征阴阳调和,姻缘美满。”萧珩仔细看着,“皇室与贵族婚聘,常以此为信物。不过……”他顿了顿,指向纹样核心的鱼眼部分,“这鱼眼处的璇玑纹,雕刻手法极为特殊,据说暗合某种星象阵法,如今已失传。”
林悠心中一动:“殿下可知,这‘璇玑纹’,有何说法?”
萧珩直起身,看向她,目光深邃:“王妃似乎对此纹特别感兴趣?”
林悠稳住心神,将书合上,轻声道:“只是觉得……很美。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见过?”萧珩追问。
林悠摇头:“记不清了。或许在梦中吧。”
她本是随口一说,想搪塞过去。却见萧珩眸光骤然一凝。
“梦?”他重复这个字,语气有些异样。
林悠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紧紧盯着自己,那目光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忽然意识到,“梦”这个字,或许触动了什么。
“殿下?”她轻声唤道。
萧珩却移开了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分明,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我也曾……”他开口,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林悠屏住呼吸。
“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萧珩继续道,语气飘忽,“在很亮的光下,摆弄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物件。很专注。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觉得……很熟悉。”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林悠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王妃的梦里,有什么?”
林悠的心脏狂跳起来。手中的书几乎要握不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穿堂风,带着松雪药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寻常梦境”。但看着萧珩那双深邃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迷茫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变了。
“我梦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一个月白色的背影。在烛光下,擦拭一块玉佩。小指……会微微向内勾着。”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林悠能看清他眼中骤起的波澜:“还有呢?”
林悠后退了半步,背抵着书架,却不再躲避他的目光:“还有……他推来一碟桂花糕。身上……有松雪和药草的香气。”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萧珩眼中激起更大的震动。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那玉佩……是什么样子?”
林悠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始终贴身携带的、完整的双鱼璇玑佩。
莹润的玉石在她掌心流转光华,阴阳双鱼首尾相衔,璇玑纹在鱼眼处精密环绕。
萧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然后,他猛地从自己怀中,也取出一物——
正是那枚阳鱼佩。与她手中的阴鱼佩,本是一体。
两块玉佩在近距离内,忽然同时发出柔和的光晕,微微发热,仿佛久别重逢的故人,在彼此呼应。
“真的是你……”萧珩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某种压抑已久的、深沉的情感,“梦里的……真的是你。”
林悠仰头看着他,眼中也浮起水光。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句轻颤的:“殿下……也梦见了我?”
萧珩没有回答。
他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克制却用力、带着微微颤抖的拥抱。松雪药香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灼热。
林悠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缓缓将脸埋入他胸膛。手中,两块玉佩贴在一起,温度交融。
书房的时光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颗因同一场梦境而悸动的心,在这一刻,隔着千年的迷雾,终于找到了真实的依托。
“母妃说过……”萧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缥缈,“这玉佩,能牵引迷失的魂魄归家。她说,我在等一个人。我一直以为,那是安慰我的话。”
他稍稍松开她,低头,望进她的眼睛。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也映着清晰的、她的倒影。
“现在我相信了。”他轻声说,指尖抚过她颊边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等的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林悠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梦境,玉佩,穿越,重逢……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将她网罗其中。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里,在这个说着“你回来了”的男子面前,所有的不安、彷徨、孤独,都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将两人的玉佩并在一处。
阴阳鱼缓缓相吸、嵌合,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鸣。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
萧珩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那就不要走了。”他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坚定,“这里,就是你的归处。”
窗外,竹影摇曳,阳光正好。
风将松雪药香,吹得很远,很远。
仿佛吹过了千年的时光,终于在此刻,落定尘埃。
伍
自那日书房坦诚相见,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层“相敬如宾”的薄冰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与默契。萧珩来归玉苑的次数多了,有时是共进晚膳,有时只是闲坐片刻,看她摆弄庭院里的花草,或是一起翻看那本《山川志异》,讨论某个光怪陆离的传说。
交谈的内容也更深了。萧珩会说起朝堂上的纷扰,说起边境的军情,说起他那些兄弟间的暗流涌动——这些他从前绝不会对“林悠”说的话,如今却自然而然地与她分享。而林悠则会用她来自现代的、跳脱时代的视角,给出一些让他豁然开朗的见解。
“王妃所思,常在天外,却又直指要害。”一次午后对谈后,萧珩感慨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悠正在替他研墨,闻言微微一笑:“是殿下心胸开阔,容得下这些‘天外之思’。”
萧珩握住她研墨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不是容得下,”他看着她,目光深深,“是庆幸。庆幸来的,是你。”
林悠脸颊微热,却没有抽回手。
温情如细流,悄然渗透日常。
这份心照不宣的亲密,并未全然掩盖外界的风浪。萧珩近半年来在朝堂上几次关键奏对,都令皇帝目露赞赏。
他提出的“以工代赈”缓解河患之策,巧妙地平息了流民之患;他对西域商路税收的精细梳理,让国库收入增了一成而不伤商本。
这些思路新颖、务实高效的见解,或多或少,都带着林悠在闲谈中“偶然”提及的、不同于此间固有的考量角度。萧珩将她那些来自千年后的、跨越维度的思维火花,谨慎地包裹在本朝话语之中,化为了切实的良策。
但两人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双鱼佩的秘密,林悠奇特的“来历”,萧珩梦中那些预示般的碎片,都是悬而未决的谜。而朝堂上,对萧珩这位近年来渐得圣心、却因母族不显而势单力薄的皇子,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
秋狩,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到来的。
这是皇室每年的盛事,也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萧珩本不欲让林悠涉险,但林悠坚持同往——她不放心他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猎场设在京城西郊的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王公贵族云集,气氛热烈而紧绷。林悠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跟在萧珩身侧,能明显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好奇的,评估的,不善的。
萧珩面色如常,只在她上马时,低声叮嘱:“紧跟在我身边,莫要离远。”
“放心。”林悠点头,摸了摸袖中暗藏的金簪——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防身武器”,又确认了一下怀中紧贴的双鱼佩。玉佩今日格外温润,仿佛预感到什么。
赴秋狩前两日,萧珩特意空出半天,将她带到府内僻静的马场。“狩猎场并非闲庭信步,纵使我命人给你备了最温驯的母马,一些最基本的要领也须知晓。”他语气严肃,指向一旁一匹毛色光亮的栗色马,“至少,要能在马背上坐稳,知道如何让它走、停,如何在颠簸中保护自己。”
林悠点头,她深知这不是客气的时候。然而,当她真正被萧珩扶上马背,双脚踩入马镫,双手握住缰绳的刹那——一种奇异的韵律感,顺着掌心与坐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仿佛……这并非第一次。马匹轻微的晃动,皮革与木质鞍具的触感,甚至风中传来的淡淡草料气息,都与某个深藏于记忆雾霭中的画面隐隐重叠。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重心,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放松,与马匹呼吸的起伏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和谐。这并非精湛的骑术,而更像一种被唤醒的、关于如何与这庞大生灵共处的身体本能。
萧珩正要上前指导基本姿势,见状,脚步微微一顿。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目光在她瞬间变得协调许多的骑姿上停留片刻,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思量。
“你……”他走近,手虚扶在她腰侧,声音压低,“以前骑过?”
林悠自己也感到惊异,她摇摇头,低头看向自己稳稳握着缰绳的手,轻声道:“没有。但感觉……很奇怪。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充了那个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可能,“就像……在梦里,已经做过千百遍。”
萧珩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更仔细地纠正了她几个细微的手势,告诉她几个紧急口令。接下来的练习,顺利得出乎意料。她虽不能策马飞奔,但已能稳稳控马小跑,甚至能在他的指引下,尝试着让马匹轻快地转弯。
“足够了。”
萧珩最后检查了一遍马鞍与缰绳的牢固,站在马下,仰头看着她。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他眼中是认可,也有一缕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柔和。
“明日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慌,你的马认得我的马,它会跟着。"
狩猎开始,号角长鸣。马蹄踏碎草叶,众人纵马驰入山林。
萧珩箭术精良,很快猎得几只野兔山鸡。林悠并不擅射,只策马跟随,欣赏着古代皇家猎场的壮阔景象。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下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暂时让人忘却了阴谋与危险。
中午,队伍在一处开阔地休整,架起篝火,炙烤猎物。
变故,就发生在这最松懈的时刻。
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侧方的密林中疾射而出,撕裂空气,直指萧珩后心!
“殿下小心!”一直保持警惕的林悠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几乎本能地扑过去,想将他推开。
但萧珩的反应更快。在林悠惊呼的瞬间,他已察觉危机,猛地侧身,同时手臂一揽,将扑过来的林悠牢牢护在怀中,向另一侧翻滚——
“噗!”
箭簇入肉的闷响。
时间仿佛有一瞬的停滞。
林悠被萧珩紧紧压在身下,毫发无伤。她惊惶抬眼,只见萧珩脸色瞬间苍白,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那支羽箭,深深没入了他左侧肩胛下方,玄色骑射服迅速洇开一片深暗。
“萧珩!”林悠的声音变了调。
“别动……有埋伏……”萧珩咬着牙,声音因剧痛而发颤,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他目光锐利地扫向箭矢来处,同时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护住林悠的头颈。
周围护卫此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保护殿下!”,纷纷拔刀围拢,与从林中冲出的数名黑衣刺客战作一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匹惊嘶声顿时响成一片,方才还悠闲的休整地,瞬间沦为血腥战场。
林悠被萧珩护在身下,能感觉到他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温热的血不断渗透衣物,沾染到她身上。巨大的恐惧和另一种更为尖锐的心疼,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你中箭了!必须马上处理!”她在他耳边急道,试图查看他的伤口。
“别乱动……”萧珩深吸一口气,试图撑起身体,但箭伤显然极重,他闷哼一声,险些再次倒下。
眼看一名刺客突破护卫,挥刀朝他们砍来,萧珩眼神一厉,左手忍痛拔出身侧佩剑,格开致命一击,反手刺入对方胸膛。动作狠辣果决,全然不见平日温润。
但这一下剧烈动作,让他伤口鲜血涌出更快,脸色又白了几分。
“走!”他强行提起一口气,揽住林悠,踉跄着朝最近的掩体——一块巨石后撤去。
每动一下,他额上冷汗便多一层。林悠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他,躲到巨石之后。暂时安全,她立刻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颤抖着手,想去处理他背后的箭伤。
“不能硬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现代急救知识。箭簇有倒刺,贸然拔出会造成更大创伤和出血。她迅速检查伤口位置,幸运的是,似乎未伤及要害脏腑,但失血严重。
“忍着点,我先给你压迫止血。”她将布料叠厚,用力按压在伤口周围。萧珩身体猛地一僵,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却没有挣扎。
林悠一边按压,一边快速扫视周围。护卫们仍在苦战,刺客人数不少,且都是死士,一时难以解决。这样下去,萧珩会失血过多!
她心急如焚,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那枚双鱼佩。
就在她指尖触及玉佩的瞬间——
温热的、脉动般的感觉,从玉佩深处传来。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萧珩的身体也微微一震。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她,眼中闪过惊疑——他怀中的阳鱼佩,也在发烫!
两块玉佩,隔着衣物和血肉,在危难时刻,再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林悠来不及细想,将阴鱼佩紧紧握在手心,心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救他!一定要救他!
仿佛感应到她的祈求,玉佩的温度越发温和稳定,像一股暖流,顺着相握的手,隐隐传递到萧珩身上。他伤口的血流,似乎……减缓了些许?
这不是幻觉。林悠能感觉到,萧珩原本因失血而迅速流失的体温和力气,有了一丝微弱的回升。
“这玉佩……”萧珩喘息着,看向她手中的玉,眼中震撼未消。
“别说话,保存体力。”林悠低声道,手下不停。她不知道玉佩究竟有何神力,但此刻,它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终于,外围传来更大的马蹄声和呼喝声——皇家禁卫军的援兵到了。刺客见势不妙,开始撤退,护卫们奋力追击绞杀。
危机暂解。
林悠不敢松懈,直到军医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为萧珩处理伤口、拔箭、上药、包扎。整个过程,萧珩疼得冷汗浸透重衣,却始终一声不吭,只紧紧握着林悠的手,目光不曾从她担忧的脸上移开。
箭拔出的那一刻,大量鲜血涌出,萧珩闷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殿下!”林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军医连忙施救,止血散、金疮药不要钱似的用上,又灌下参汤。好在救治及时,血终于止住,萧珩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昏迷不醒。
他被小心抬上担架,送回营帐。皇帝闻讯震怒,下令彻查,狩猎提前终止,整个营地笼罩在肃杀气氛中。
林悠守在萧珩榻前,寸步不离。
侍女送来清水和帕子,她亲自拧干,为他擦拭脸上、手上的血污。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梁,苍白的唇。这张脸,在昏迷中褪去了所有伪装与疏离,只剩下脆弱与疲惫。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差一点……就差一点……
帐内烛火摇曳,药气弥漫。夜深人静,只有萧珩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林悠握着他的手,将阴鱼佩放在他掌心,又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块玉佩贴合,微光流转,温度交融。她不知这样是否有用,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袭来,她伏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不知不觉睡去。
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且连贯。
不再是跳跃的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场景是皇宫深处,一座清冷的宫殿。药味浓重。
年轻的萧珩,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沉静得不像少年。他跪在病榻前,握着床上女子枯瘦的手。
那是他的母妃,容颜憔悴,却依稀可见昔日风华。她气息微弱,目光却清明而眷恋地看着儿子,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阳鱼佩。
“珩儿……这个,你收好……”
萧珩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母妃,这是……”
“这是……娘最重要的东西。”母妃艰难地说,眼中浮起水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它……能指引迷失的魂魄归家。记住……待双鱼合,故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