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夏七月渐渐适应了五中的节奏。
五中是京城的重点高中,高三的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了整整两个章节。
第一周还没结束,各科老师就已经开始上新课了。
夏七月每天上课都把腰板挺得笔直,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
苏念念坐在她后排,课间凑过来看她的笔记,倒吸一口凉气:“七月你是打印机吗?这也太整齐了吧。”
夏七月笑了笑,“我怕跟不上,多记一点是一点。”
“你已经很用功了。”苏念念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我要是像你这么用功,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夏七月没接话,低头翻了翻日历。
下周一就是开学摸底考试。
班主任老周在班会课上特意强调过,这次摸底考试虽然不计入高考成绩,但会作为分班参考,排名靠后的可能会被调到平行班。
夏七月听到这话的时候,手心都在冒汗。
她不想被调走。
好不容易适应了新环境,认识了苏念念,如果再换一个班,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夏七月做了一套去年的摸底真题,掐着表给自己打分。
数学还是拖了后腿,她对着卷子上的红叉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把错题誊到了错题本上。
没关系。
她跟自己说。
还有周末两天可以复习。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念念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等她了。
“七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有几个同学也去,我们一起复习。”
夏七月心里一动,正要答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温时迁。
“校门口等你。”
夏七月把手机收回口袋,对苏念念抱歉地笑了笑,“不了,我哥哥来接我了。”
“你哥对你真好啊,天天接送。”苏念念羡慕地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我也不住校。”
夏七月笑了笑,没说什么。
出了校门,那辆黑色奔驰果然停在老位置。
夏七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熟练地系好安全带。
“时迁哥哥,你今天不是值班吗?”
“调了。”温时迁发动车子,“下周一是不是有考试?”
夏七月一愣,“你怎么知道?”
“五中每年开学都有摸底考,惯例。”温时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复习得怎么样?”
夏七月沉默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数学有点吃力。”
“回去我给你看看。”
“不用不用,”夏七月连忙摆手,“你还要上班,我自己复习就行。”
温时迁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但夏七月莫名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不用”就是犯了什么错。
她乖乖闭了嘴。
车子驶过晚高峰的街道,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温时迁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疏淡,倒像是随口聊起家常。
“你们班主任是周国平?”
“嗯,周老师挺好的,就是班会课喜欢拖堂。”
“他以前也教过我。”温时迁说,“数学组的老教师,讲题喜欢绕弯子。你要是有听不懂的,别指望他能简化。”
夏七月忍不住笑了一下,“苏念念也这么说。”
“苏念念?”
“我后桌的同学,人挺好的,话特别多。”
温时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夏七月没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随即缓缓松开。
周末两天,夏七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出来过。
她把数学的薄弱环节梳理了一遍,又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不下三遍。
温时迁周六晚上果然来敲了她的门。
他花了一个半小时给她梳理函数题的思路,讲得很细,声音不急不缓,偶尔会在她算错的时候用笔头轻轻点一下她的手背。
“专心。”
“知道了。”夏七月揉着手背,小声嘀咕。
温时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埋头重新计算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握笔的手指上,又滑到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
少女纤细的脖颈微微垂着,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温时迁移开了视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周一早晨,夏七月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起床。
检查了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装好了。
她背着书包下楼,匆匆吃了两口早餐就跟温时迁出了门。
车上,温时迁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一点。”
“正常发挥就行,你基础不差。”
夏七月点了点头。
虽然温时迁说话总是淡淡的,但这句话莫名让她安心了一些。
到了校门口,夏七月下车的时候,温时迁喊住她:“考完给我发消息。”
“好。”
夏七月小跑进校门,在教学楼大厅看了一眼考场安排。
她在第三考场,座位号十六。
距离第一场语文开考还有一个小时,她决定先去考场再看看重点。
走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书包侧兜——
空的。
夏七月愣了一下,又摸了摸另一边。
还是空的。
她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准考证和身份证,她明明昨天晚上就放进了书包侧兜里的,怎么会不见了?
她蹲在地上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书都倒出来——没有。
笔袋里、夹层里、甚至课本的封皮里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夏七月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忽然想起来,昨晚温时迁讲完题之后,她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一眼,随手夹在了复习资料里。
那些资料今天早上被徐柳帮忙整理了一下,可能被当作不需要的废纸收走了。
夏七月拿起手机就给徐柳打电话,打了两个都没人接。
她咬了咬下唇,背上书包就往校门口跑。
考场还没开门,她如果在开考前赶回来,来得及。
温时迁应该还没走远——不对,他已经开车走了。
夏七月站在校门口,一边拦出租车一边继续给徐柳打电话,第三个终于接通了。
“喂?七月?”
“柳阿姨!”夏七月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的准考证可能落在家里了,就在我桌上那沓资料里面,您帮我看看——”
“你等等啊,我上楼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夏七月攥着手机,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七月,这里只有几本旧杂志,没有准考证啊。”
夏七月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再想想,会不会落在别的地方了?”徐柳的声音很着急。
“没事阿姨,您帮我在我房间再找找,我马上回来拿。”
挂了电话,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夏七月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她不会无缘无故把准考证弄丢。
如果家里也没有,那就一定在她房间里,在某个她还没翻过的角落里。
她一定找得到。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温家门口。
夏七月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徐柳不在客厅,厨房也没有人。
她顾不上多想,噔噔噔跑上二楼,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桌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沓资料不见了。
夏七月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本书的夹页,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一遍,没有。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爸妈去世之后,她很少慌成这个样子。
好像什么事她都能忍,什么委屈她都能咽,唯独这件事——她不能考砸。
温叔叔那么费心把她安排进五中,如果她连摸底考试都考不好,甚至因为丢了准考证连考场都进不去,那她还怎么面对他们?
夏七月咬了咬牙,眼眶已经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隔壁房间传出来。
很低。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接着是一声闷响。
夏七月愣了一下。
隔壁是温兆成和徐柳的主卧。
她又仔细听了一会儿,那边又安静了。
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说话声传过来,是温兆成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壁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语气和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黏糊的,低沉的。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
不是徐柳。
那个声音带着笑,娇媚的,柔腻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每一个音节都透着某种黏腻的亲密。
夏七月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她不敢动了。
主卧的动静还在继续。
她隐约听见温兆成说了什么“她不会回来的”“你放轻松”之类的话。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紧接着,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变成一种暧昧不清的哼吟。
夏七月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冲下楼?
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出去?
可是走出去,温兆成会知道她回来过。
她以后要怎么面对这个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温叔叔?
夏七月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捂住了她的嘴。
夏七月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紧缩。
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她的后背撞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檀木香气。
“别出声。”
温时迁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传进来的。
夏七月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温时迁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去医院了吗?
隔壁的动静还在继续。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不加掩饰,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一样。
温时迁将她往里又带了半步,让房门重新合上。
他的手还捂在她嘴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板上,将她整个人困在门和他的身体之间。
夏七月不敢回头看他。
她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但她不知道是因为隔壁的声音让她尴尬,还是因为此刻温时迁离她实在太近了。
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自己的发顶。
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因为只要发出一点声响,隔壁就会知道,知道温兆成的儿子,和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正隔着一堵墙,听着那些他们不该听到的声音。
温时迁垂下眼皮,看着怀里这具僵硬的身体。
少女的后颈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纤细而脆弱,几只碎发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着抖。
她的耳廓全部染红了,连脖颈都泛着粉。
他搁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
她的腰真的很细,好像再用一点力气就会被折断。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微微蜷起的指尖上,那双攥着书包带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拧着,指节泛白。
从身后的角度可以看见她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因为紧张,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少女的手抖得厉害,刚刚那张因为着急准考证而微微张开的嘴唇,此刻正贴在他的掌心。
她的唇很软,呼吸急促地打在他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的湿润。
温时迁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根被不断绞紧的弦,最后拔高、震颤、然后断了。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温时迁的心思已经不在隔壁了。
他甚至没有在看温兆成的那扇门。
他在看她。
他看着怀里这个被吓坏了的、僵硬得动弹不得的小姑娘,心里那片不见光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缓慢地、安静地膨胀开来。
真有意思。
他的父亲在他的房间里睡女人。
而他在这扇门后面,闻着这个干净的少女身上的味道,生出了一种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冲动。
也许他们温家的血液里,本来流的就是这种东西。
道貌岸然,衣冠楚楚。
关上门之后,骨子里全是肮脏的,见不得光的欲望。
他当然也一直都知道温兆成是个怎么样的伪君子。
所以,他也从不否认自己骨子里流着伪君子的血。
可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来没碰到过那根导火线,可以点燃他体内阴暗血液的导火线。
直到那天推开那扇门,看到了蹲在行李箱后面的她。
温时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任何人都看不到。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一刻,他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听着隔壁他父亲和情妇调情的余韵,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极其清醒的念头。
原来他也是这种人。
甚至比父亲更甚。
因为他对送到嘴边的东西没兴趣。
他要把人彻底握在手心里,那才有意思。
隔壁终于彻底安静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人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夏七月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大口喘气。
“别怕。”
温时迁的声音终于从她头顶传下来,是他惯常的那种温和语调,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到楼下等你。”
说罢,他侧身退开,拉开了那扇门,径直走向楼梯口。
他没有回头,步伐稳健,就像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不曾发生。
夏七月咬了牙,望了一眼主卧紧闭的房门,也跟着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两人站在客厅里,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徐柳插的花,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一切看起来温馨又安宁。
可夏七月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她看了温时迁一眼。
他斜倚在玄关柜旁边,低头划着手机,面色淡漠,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清冷疏离。
夏七月攥着衣角又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时迁哥哥,你知道……”
“知道什么?”
温时迁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夏七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倒是温时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七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温时迁见她垂着脑袋不吭声,笑着问:“是不是觉得你心中的温叔叔,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夏七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温时迁上前一步,“七月,你会说出去吗?”
夏七月有些震惊看着他:“我…我不会的,可是,时迁哥哥,你不难过吗?”
温时迁略微侧了一下头,像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好笑反问:“恶心和难过应该不挂钩吧?”
夏七月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划过,身体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