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模拟考全班第五,班主任说只要正常发挥,211稳了。我家条件不好,父母在菜市场摆摊,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十点收摊,就盼着我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走,带你去放松放松。”张浩推门进来,手里晃着两瓶可乐。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从穿开裆裤一起玩到现在的铁哥们。他家境好,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但张浩从不摆架子。我们同班,他成绩中等偏上,但每次模考都没我好。
“明天就考试了,我还想再看会儿书。”我指着桌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张浩一把抢过书:“看什么看,越看越紧张。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你放松。”
我犹豫了一下。父母今晚要去进菜,家里就我一个人。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闪烁。
“就一小时,不耽误你休息。”张浩搂着我的肩膀,“兄弟,信我,你这是压力太大了。我听说去年有个学霸,考前紧张到失眠,结果考场上睡着了。”
这句话戳中了我。最近几天,我确实睡得不好。
“去哪儿?”
“秘密基地。”张浩神秘一笑。
他说的秘密基地,是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观景台。我们初中时就常去那儿,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那里安静,远离喧嚣,确实是个放松的好地方。
摩托车上,夜风呼啸而过。张浩骑得很快,像是急着赶赴某个重要的约会。
“慢点!”我喊道。
“怕什么,相信我技术!”张浩回头喊,声音在风中被扯碎。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观景台。这里已经荒废多年,栏杆锈迹斑斑,但视野极佳。整座城市的灯火在我们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给,特意给你准备的。”张浩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自制饮料,“我妈做的安神茶,加了点蜂蜜,喝了好睡觉。”
我接过那瓶温热的液体。张浩妈妈确实会做各种养生茶,我以前也喝过。
“你不喝?”我看他手里拿着可乐。
“我喝这个就行,你那瓶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张浩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闪烁,“趁热喝,效果更好。”
我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合着蜂蜜的甜香飘出来。喝了几口,味道有点怪,但还能接受。
“干杯,为了我们的未来!”张浩举起可乐。
“为了未来。”我笑着碰了碰他的瓶子。
我们坐在观景台边缘,晃荡着双腿,聊着小时候的糗事,畅想着大学生活。我说想去南方,听说那里的大学校园很美;张浩说他想去北京,天子脚下,机会多。
饮料喝到一半时,我开始感到困倦。
“这茶...劲真大。”我打了个哈欠。
“正常,安神嘛。”张浩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困了就睡会儿,到点我叫你。”
**在生锈的栏杆上,眼皮越来越重。城市的灯光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晕,最后变成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仿佛听见张浩低声说:“兄弟,别怪我,这是为你好...”
再次醒来,阳光刺眼。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痛欲裂。环顾四周,是张浩家的客房。墙上的钟指向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
我猛地坐起,一阵眩晕袭来。
高考!今天高考!
第一场语文考试是上午九点开始!
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间,张浩家的保姆正在打扫客厅。
“阿姨,张浩呢?我的手机呢?”
“小浩一早就去考试了呀。”保姆奇怪地看着我,“你的手机在茶几上,小浩说你昨晚复习太累睡着了,让你多睡会儿。”
我抓起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父母的、班主任的、教导主任的。最新一条短信是母亲发的:“儿子,你在哪?考试已经开始了!急死我们了!”
我的手开始颤抖,拨通母亲的电话。
“妈,我...”
“小辉!你在哪!为什么没来考试!”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和你爸在考场外等了一上午,老师说缺考就算零分!”
“我...我睡过头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睡过头?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母亲的话戛然而止,我听见电话那头父亲的叹息声,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先回家吧。”父亲接过电话,声音疲惫。
挂断电话,我呆立在张浩家华丽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眼的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我苍白失魂的脸。
保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冲出那栋豪华的别墅。
六月的阳光灼热,街上行人稀少,大部分人都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沿着街道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梦想在脚下碎裂的声音。
回到家时,父母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母亲的眼睛红肿,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戒烟五年了。
“昨晚去哪了?”父亲的声音沙哑。
“张浩...带我去放松,喝了点安神茶,然后就...”我说不下去了。
母亲突然抬起头:“张浩?他今天去考试了吗?”
我愣住了。是啊,张浩去考试了。他没叫我,也没告诉我时间。他把我带回家,让我睡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我去找他。”我转身要走。
“等等。”父亲叫住我,“先让他考完。有什么话,等考试结束再说。”
那一刻,我从父亲的眼里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深刻的、令人心寒的怀疑。
两天的高考,对我来说是漫长的凌迟。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接电话,不见人。张浩打来几次电话,我都没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质问?愤怒?还是假装一切都只是意外?
考试结束后的傍晚,张浩来了。
他站在我家狭小的客厅里,表情复杂。我父母默默退到厨房,给我们空间。
“小辉,对不起。”张浩先开口,“我真的没想到你会睡那么沉。我叫了你几次,你都没醒...”
“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为什么不让我定闹钟?”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
“我...我怕你休息不够,想让你多睡会儿...”张浩避开我的视线,“我以为你睡到八点肯定能醒,谁知道...”
“我的手机为什么静音了?”
张浩身体微微一僵:“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到的。你知道,昨晚我也喝了点酒。”
不,他没喝酒。他喝的是可乐。这个细节像针一样刺进我的记忆。
“那杯茶,”我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是安神茶吗?”
张浩的表情有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当然是,我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你不信可以去问我妈!”
我没有再问。问下去又能怎样?茶早就喝完了,瓶子也许早就扔了。没有证据,只有我错过的考试,和被他“叫不醒”的事实。
“你考得怎么样?”我换了个问题。
“还行吧,正常发挥。”张浩说,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小辉,别灰心,可以复读一年。学费...我可以借你。”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你回去吧。”
张浩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走后,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昨天穿的衣服,我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时发现的。”她递给我一个小药片包装的碎片,粘在衣服口袋内侧,很不显眼。
我接过那片碎纸,上面有半个模糊的字——“安”。
安眠药?
我的手开始发抖。
“别声张。”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你输不起,找借口。”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件事,到此为止。明天开始,你去店里帮忙。大学...咱们不想了。”
母亲抱住我,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儿子,是爸妈没本事...”
我握紧那片碎纸,边缘割破了手心,血渗出来,很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个夏天,我成了菜市场里最年轻的摊贩。
从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搬菜,到晚上收摊算账。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心里的伤口却从未愈合。
同学们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听说张浩考得很好,超常发挥,被北京一所985大学录取。他的升学宴在城里最贵的酒店举办,我没有去。
八月底,张浩来找我告别。
他在菜市场找到我时,我正蹲在地上剥豆角,满手泥污。
“小辉,我要去北京了。”他穿着崭新的名牌T恤,与脏乱的市场格格不入。
“恭喜。”我没有抬头。
“我...我给你留了点钱。”张浩掏出一个信封,“复读吧,别在这儿浪费你的才华。”
“不用。”我把豆角扔进筐里,“我现在挺好的。”
“你这是在怪我?”张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三个月了,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我应该怪你吗?”
张浩的眼神闪烁:“那天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睡那么死?没想到我手机会静音?没想到我爸妈不会叫我?”我一连串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浩的表情冷下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路顺风,张浩。”
转身继续干活时,我听见他在背后说:“周辉,有时候人要认命。你家这条件,就算考上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也是问题。现在这样,早点赚钱养家,未必是坏事。”
我没有回头。
张浩站了一会儿,最终把信封放在菜摊上,转身离开。
母亲过来收拾时看到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
“这...”
“还给他。”我说。
第二天,我让跑腿把钱送回张浩家。附上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
“不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