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我有了自己的蔬菜配送公司。
从一个小摊位做起,靠着踏实和一股狠劲,逐渐在本地蔬菜供应链中占据一席之地。我没有上大学,但报过夜校,自学了管理和财务。每天早上四点,我仍然准时出现在批发市场,只不过现在是为了选货,而不是搬货。
同学会邀请函是班长亲自送来的。
“周辉,五年了,大家聚聚吧。”班长陈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励志典范,白手起家的老板。”
“我算什么老板,就是个卖菜的。”我笑了笑。
“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的‘绿色直达’现在做得风生水起。”陈浩说,“张浩也会来,他刚从国外回来,进了投行,牛得不行。你俩以前最铁了,正好叙叙旧。”
听到张浩的名字,我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
五年了,我们没有联系。听说他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大学期间就投资赚了第一桶金,毕业后拿到国外名校的offer,硕士毕业后进了顶级投行。
而我,是菜市场起家的“周老板”。
“好,我去。”我听见自己说。
是该做个了断了。
同学会在市里新开的五星酒店。我故意晚到半小时,不想显得太急切。
推开门时,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五年时间,同学们变化很大,有的发福了,有的时髦了,但一见我,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周辉!你可算来了!”陈浩率先打破沉默,“来来来,坐主桌!”
我被拉到主桌,一抬头,正对上面容精致、西装革履的张浩。
他变了很多。曾经略带稚气的脸现在棱角分明,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手腕上的表价值不菲。他正和旁边几个同学谈论国际金融市场,一副精英派头。
看到我,张浩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灿烂了。
“小辉!好久不见!”他起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
我伸出手:“好久不见。”
握手时,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五年时间,我们都学会了掩饰。
“听班长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厉害啊。”张浩松开手,示意我坐他旁边。
“比不上你们高材生。”我平静地坐下。
饭局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开始。大家聊着大学趣事,工作见闻。我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听着。有人提到我时,我就简单说两句。
“周辉,你那公司现在有多大?”有同学好奇地问。
“不大,三十几个员工,主要做企业和餐厅的蔬菜配送。”
“那一年得有几百万流水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实际上,去年公司的流水已经过千万,但没必要炫耀。
“也挺好,实业踏实。”张浩抿了口红酒,“不像我们搞金融的,虚得很。”
“张浩你就别谦虚了,听说你刚帮公司完成一个上亿的项目?”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羡慕地说。
“运气好而已。”张浩摆摆手,但眼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开始回忆高中时光,说到高考,话题自然转到了我身上。
“周辉,当年你要是参加高考,现在说不定是咱们班最牛的。”一个女生惋惜地说。
“是啊,你当时成绩多好啊,真是可惜了。”
我感觉到张浩的身体微微绷紧。
“过去就过去了,我现在也挺好。”我举起酒杯,“来,敬大家。”
酒杯碰撞声中,张浩忽然凑近我,低声说:“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
“道什么歉?”我明知故问。
“当年那件事...我真的...”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几个人听到。
张浩的表情有些尴尬。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班长提议去楼上KTV继续。我本不想去,但张浩拉着我不放。
“这么多年没见,今天必须不醉不归!”他已经有些醉了,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变大。
KTV包厢里,灯光昏暗。同学们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我坐在角落,看着这群曾经熟悉如今陌生的人。
张浩喝了很多,摇摇晃晃地坐到我旁边,手臂搭在我肩上。
“小辉,你知道吗,这些年我经常想起你。”
“是吗。”我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
“真的!”张浩的声音带着醉意,“我在北京的时候,每次遇到困难,就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脑子比我好使...”
“喝多了就少说两句。”我想推开他,却被他死死抓住手臂。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张浩突然提高音量,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班长试图打圆场:“张浩,你醉了,我给你倒杯茶...”
“我没醉!”张浩甩开班长的手,转向我,眼睛通红,“周辉,有件事我憋了五年,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五年了,我等这一刻等了五年。
“那杯茶...”张浩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忏悔,“那杯茶里,我放了东西...”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放了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安眠药...我妈的处方安眠药...”张浩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磨碎了,溶在茶里...我怕剂量不够,还多加了一片...”
“为什么?”这三个字,我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浩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因为我嫉妒你啊!你成绩比我好,老师喜欢你,连我暗恋的女生都喜欢你!凭什么?我家比你家有钱,我爸比你爸有本事,我哪里不如你?”
“就因为这个?”我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还不够吗?”张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后来我想通了,我是在帮你!你家那么穷,就算考上大学,你爸你妈供得起吗?四年学费生活费,你家拿得出来吗?我是在帮你做选择!早点赚钱,早点养家,这才是你的路!”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你成了老板,赚了钱,我也上了好大学,有了好工作。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不是吗?”
包厢里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浩,又看看我。有人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我缓缓站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我曾经称为兄弟的人。
五年了,我在菜市场凌晨的寒风中搬菜时,他在温暖的教室里听课;我在为几毛钱和批发商讨价还价时,他在图书馆翻阅精美书籍;我在夜校啃着干面包学会计时,他在派对上一掷千金。
而现在,他告诉我,他毁了我的人生,是为了我好。
“张浩。”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无比,“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你的起点,是我奋斗一生都可能达不到的终点。但你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我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的张浩,以及那些表情复杂的同学们。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说,“你爸的公司,上周开始用我的蔬菜配送服务。你今晚喝的酒,吃的菜,很可能就是经我的手送到这家酒店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电梯门关上时,我听见包厢里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但那些已经与我无关了。
五年了,这根刺终于拔了出来,带着血,带着肉。
很疼。
但终于可以开始愈合了。
走出酒店,夜风很凉。我点了一支烟——戒了三年,今天破例。
手机震动,是班长发来的信息:“周辉,张浩说的是真的吗?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
我回复:“真的。但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一支烟抽完,我正准备叫代驾,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辉!等等!”
是张浩。他踉踉跄跄地追出来,领带歪了,头发凌乱。
“还有事?”
“我...我刚才说的都是醉话,你别当真...”张浩语无伦次,“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醉话才是真话。”我平静地看着他,“张浩,我们两清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不!你不能这样!”张浩突然激动起来,“我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兄弟?”我笑了,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张浩,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观景台上,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张浩的表情凝固了。
“我听见你说,‘兄弟,别怪我,这是为你好’。”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年,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我都能听到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张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一直都知道?”
“我只是怀疑,直到今晚才确认。”我拉开车门,“再见,张浩。不,是再也不见。”
车子驶离酒店,后视镜里,张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年了,终于结束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公司副总发来的紧急信息:“周总,出事了。质检局突然来抽查,说我们一批蔬菜农残超标,要查封仓库!”
我猛地坐直身体。
这么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