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完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不是错觉。我搭在子豪肩上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他脸上醉意朦胧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信号中断的电视屏幕，雪花闪过之后，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酒精也无法稀释的困惑。
“浩子……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听。
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甚至扩大了些，带着点促狭，像只是在开一个兄弟间无伤大雅、略带颜色的玩笑。“没什么，”我耸耸肩，收回手臂，顺手拿起酒瓶，又给他的空杯满上，“喝你的吧，新郎官，今天不醉不归。”
我表现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调侃，甚至可能是我酒后胡言。我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而看向桌上其他人，举杯招呼：“来，叔叔阿姨，我敬你们一杯，子豪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你们有福气！”
桌上的长辈们立刻笑呵呵地应和，气氛似乎又被拉了回来。
但我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过林薇。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膏像。精心打理过的发型纹丝不乱，婚纱洁白耀眼，可她整个人透出的气息，是死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灰败，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她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杯脚磕在桌沿，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咯咯”声，香槟金色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几乎要泼洒出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桌布上繁复的花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句话炸得粉碎，只留下一具华丽的空壳。
子豪的母亲，一位慈眉善目的妇人，察觉到了不对，关切地低声问：“薇薇，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林薇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极度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比哭还难看。“没、没事，妈……可能是有点累了，也……也可能是酒喝急了。”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完全失了平时清润的调子。
“累了就先去休息室坐会儿，这边有我们呢。”子豪的父亲也开口道，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宽容。
“不用，我没事……”林薇急促地拒绝，声音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她下意识地、求助般地飞快瞥了一眼周子豪。
而周子豪，我的好兄弟，此刻正皱着眉头，一手按着太阳穴，眼神在我和林薇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困惑和怀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酒精的放大效应，变得更加浓重。他没有回应林薇的求助信号，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
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那粒带着毒液的种子，正顺着他的耳道，钻进他的大脑，在最深处扎根、蔓延。酒精会模糊细节，但绝不会抹去这种核爆级别的冲击。怀疑一旦产生，罪名便已成立。尤其是，关于他新婚妻子身体上最私密特征的描述，出自他最好的兄弟之口。
之后的敬酒流程，变成了一种凌迟般的酷刑，对在场的三个人都是。
我依旧谈笑风生，扮演着最称职的伴郎和兄弟，替子豪挡酒，和宾客寒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我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能感受到两道死死钉在我身上的目光。
一道来自林薇，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恐、哀求，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她不再敢与我对视，但只要我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像受惊的兔子，整个人会无法控制地瑟缩一下。她几次试图靠近子豪，想说什么，但子豪要么被其他宾客拉住，要么就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那个微小的回避动作，让林薇眼中的光，又熄灭了一分。
另一道目光，来自周子豪。那目光复杂得多，有困惑，有怀疑，有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种试图说服自己“是听错了、是误会”的挣扎。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芥蒂地搂着我的肩膀大笑，偶尔与我目光相接，也会迅速移开，然后闷头喝下一大杯酒。我们之间，那堵名为“信任”的墙，已经出现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宴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但主桌这一小片区域，却像被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里面是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暗流汹涌。
终于，熬到了宴席接近尾声。不少宾客开始陆续离场，还有一些喝高了的，聚在一起大声喧哗。
林薇似乎到了极限，她身体晃了一下，低声对子豪说：“子豪，我头有点晕，想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去。”子豪的母亲立刻站起来。
“不用了妈，我自己可以。”林薇几乎是抢着说道，语气急促，然后逃也似的，拎着沉重的裙摆，朝着宴会厅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放下酒杯，对正盯着林薇离开方向发愣的周子豪笑了笑：“我也去放个水，顺便抽根烟。你先顶着。”
子豪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不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出喧嚣的宴会厅，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昏黄。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转向了通往酒店内部花园露台的方向。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比较僻静，通常没什么人。
刚走到通往露台的拐角，手臂就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
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西装布料里。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浩！”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极低，却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颤抖，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你非要毁了我吗？！非要毁了我的婚礼，毁了我的一切吗？！”
我缓缓转过身。
她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昂贵的婚纱裙摆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沾了些灰尘。她脸上的妆容被泪痕晕开了一些，眼线氤氲，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恐惧和怒火。
“毁了你？”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林薇，三年前你不告而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毁了什么？”
她像被迎面打了一拳，猛地后退半步，脸上的愤怒被慌乱取代。“我……我当时有苦衷！我不是故意……”
“苦衷？”我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三年前我熟悉的那个牌子，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刺鼻。“什么样的苦衷，需要你消失得彻彻底底，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我？又是什么样的苦衷，让你三年后摇身一变，成了我最好兄弟的新娘？”
“你不懂！”她激动地低喊，泪水再次涌出，“陈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行吗？我现在过得很好，子豪对我很好，我们很幸福！你为什么非要出现？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她提到“那种话”时，脸上闪过极度的羞耻和难堪。
“让它过去？”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看着你穿着婚纱嫁给别人，然后让我真心实意地说‘祝福’？林薇，你把我当圣人，还是当傻子？”
“那你想怎么样？！”她几乎崩溃，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你要钱吗？我可以给你！只要你闭嘴，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要多少你说！”
钱。
这个字眼，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心里仅存的一点、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笑的奢望。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女人。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用金钱来丈量我们之间的一切，包括她曾给予我的爱情，和她此刻试图掩盖的丑陋。
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我不要你的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林薇，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
“那你到底要什么？！”她绝望地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我要你记住今天。记住你穿着这身婚纱的样子。记住子豪看着你时，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然后，在未来的每一天，当他对你笑，对你好，甚至当你们亲密无间的时候……”
我顿了顿，看着她血色尽失的脸，继续说。
“我要你想起我今天说的话。想起你是如何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可能毁掉你现在‘幸福’的秘密，嫁给了他。”
“我要你，永远活在这份‘礼物’带来的恐惧里。”
“这才是我给你的，”我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新、婚、贺、礼。”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惨白如鬼魅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径直转身，朝着与露台相反的、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她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很快又被她用手死死捂住。
我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我知道，这场战争，或者说这场漫长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而我，已经递出了第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