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种精疲力竭的寂静。气球瘪了，鲜花蔫了，空气中弥漫着酒气、香水味和冷掉的菜肴气息。我帮着周家父母送走最后几位醉醺醺的亲友，脸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略带疲惫的微笑，扮演着一个尽心尽力的兄弟角色。
子豪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偶尔应和几声。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眼神却像两簇幽暗的火，时不时扫过我，又迅速移开，最终落在被伴娘搀扶着、似乎“不胜酒力”而一直低着头的林薇身上。
“浩子，今天……谢了。”周母拉着我的手，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大概也察觉到了儿子和新媳妇之间那点不寻常的气氛，“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姨别客气，应该的。”我笑着回应，目光与不远处的子豪短暂相碰。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浩子，”他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改天……改天咱们再单独喝点。”他没说“谢谢”，也没了往日那种勾肩搭背的亲昵，这句话更像是一种暂时搁置争议的宣告，或者说，一个延期的审问。
“行，等你忙完。”我点头，笑容无懈可击。
林薇始终没有抬头看我。她大半个人靠在伴娘身上，似乎真的醉得厉害，或者，只是无法面对。昂贵的头纱早已取下，精心打理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汗湿的额角，显出几分狼狈的脆弱。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结早已扯松，夜风一吹，那点强撑出来的体面仿佛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冰冷倦意。
我没有回家。那个空荡荡的、充斥着三年记忆碎片的公寓，此刻回去只会让人窒息。
我把车开到江边。熄了火，车窗降下，带着水汽的夜风灌进来，冲淡了车里残留的、从婚礼带出的甜腻香气。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就像我今天亲手砸碎的那些东西。
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尼古丁吸入肺里，带来些微辛辣的刺痛，却无法安抚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白天在婚礼上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林薇骤然苍白的脸，子豪眼中凝固的困惑，还有那句被我轻飘飘抛出、却重若千钧的诘问。
“大腿内侧的蝴蝶胎记……”
指尖传来灼痛，烟已经燃到了尽头。我掐灭烟头，看着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在冰凉的夜色里。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从我踏进婚礼现场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砸碎了子豪对爱情和婚姻的完美幻想，也亲手将我和他二十多年的兄弟情谊推到了悬崖边上。至于林薇……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那是她应得的。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并没有想象中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更深的、空落落的虚无。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过后，留下的只有刺鼻的硝烟和满地冰凉的纸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子豪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两个字：「睡了？」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却在这样的时刻，给我发来这样一条意味不明的信息。
我没回。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副驾驶座位上。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只能越撕越大。
而我，正耐心地等待着，看这道裂痕，最终会吞噬掉什么。
与此同时，市中心那套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华公寓，新婚的喜气似乎并未能完全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低气压。
主卧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星河，室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昂贵的婚纱被随意丢弃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像一朵凋谢的、沉重的花。
林薇已经卸了妆，洗了澡，穿着一件丝质睡袍，蜷缩在巨大婚床的一角，手里紧紧握着一杯水，指尖冰凉。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周子豪在洗澡。那水声持续了格外久的时间，像一种无声的煎熬。
终于，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周子豪围着浴巾走了出来。他没看林薇，径直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灌了下去。酒精让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骇人的冰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吞咽酒液的声音，和林薇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说吧。”周子豪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突兀的一声响。他终于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他今天刚宣誓要爱护一生的女人，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新婚的喜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风暴，“陈浩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林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晃了晃，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睡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说……”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惊慌，“子豪，你相信我，我跟陈浩……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跟你在一起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一定是……一定是心里不平衡，故意胡说八道来破坏我们……”
“过去的事？”周子豪打断她，向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林薇，“你们过去，到什么程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头发冷。
林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没……没有！子豪，你听我解释，我们只是普通谈过恋爱，早就分手了！他说的胎记……胎记也许是他从哪里听说的，或者，或者只是他瞎猜的！对，他肯定是在诈你！子豪，你要相信我，我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他，我……”
“第一次见到他，你吓成那样？”周子豪的声音陡然提高，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出一丝，“林薇，我还没瞎！你看他的眼神，他看到你时的反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反应！那是见了鬼的反应！”
他想起婚礼上，林薇瞬间惨白的脸，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那游移慌乱的眼神。这一切，都在陈浩那句低语之后，有了最合理，也最不堪的解释。
“我……”林薇被他的怒吼吓住，噎在那里，只剩下无助的啜泣。
“林薇，我周子豪不是傻子。”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深深的失望和痛苦，“我给你机会，现在，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你和陈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真话，每一个字，都必须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也带着更深的寒意。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机会。”
林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处心积虑才嫁了的男人。他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看她时的温柔和宠溺，只有审视，冰冷的审视，和压抑不住的怀疑与愤怒。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陈浩扔下的那颗炸弹，终究还是在她最幸福、也最脆弱的时刻，引爆了。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但比这更强烈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谎言像滚雪球，已经大到无法掩盖。或许，说出部分真相，是唯一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的方法……
“我……”她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和陈浩……确实在一起过。三年多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