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你得去山顶看看,真的,我发誓这次没骗你。”
林浩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背景是我们市最高的云顶山观景台,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夕阳正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屏幕上,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身影背对镜头。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苏晴。
我暗恋了三年,三个月前突然疏远我,说需要“空间”的苏晴。
“她一个人在那儿,”林浩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下午去拍素材偶然看到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吗?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出了汗。
林浩是我最好的兄弟,从穿开裆裤玩泥巴到现在同一家公司做项目,二十多年的交情。他骗过我,捉弄过我,但从没在这种事上开过玩笑。
“你确定?”我的声音干涩。
“百分之百。”他搂住我的肩膀,那动作熟悉得让人安心,“我本来想直接告诉你的,但想了想,这种事儿得你自己去面对。带上花,诚恳点,问清楚。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不留遗憾。”
他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束包装精美的蓝玫瑰——苏晴最喜欢的花。
“我帮你准备的。打车去吧,现在上山还能赶上最后一班缆车。”他把花塞进我怀里,又看了看表,“七点半缆车停运,你有一个小时。记住,无论她说什么,兄弟我都在你身后。”
那一刻,感动冲昏了我的头脑。
我抱了抱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谢了,浩子。”
“跟我客气啥。”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去吧,等你凯旋。”
我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路上,我给苏晴发了三条信息,她没回。这不意外,这三个月她基本不回我消息。
但林浩说她在山顶,在“我们的地方”——去年我生日,我们一群人在这里看过流星雨,那天我和苏晴聊到凌晨,我以为我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云顶山缆车摇摇晃晃上升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最后一班下山的缆车是七点半,我得快一点。
观景台空无一人。
“苏晴?”我喊了一声,只有风声回应。
我走到栏杆边,那束蓝玫瑰在暮色中显得突兀而愚蠢。我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山顶的信号塔可能出了问题。
“苏晴!”我又喊了一声。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我转身,看到观景台的铁门正在关闭——那种老式的、厚重的铁栅栏门。
林浩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挂锁。
我们的目光穿过铁栏杆相遇。
他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反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兴奋。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上扬,但不是平时温暖的笑,而是一种...表演性的弧度。
“周扬!”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在山风里有点失真,“惊喜!”
我愣了两秒,然后强迫自己笑起来:“浩子,这不好笑。开门,最后一班缆车要走了。”
“不,不,兄弟。”他摇摇头,把锁拿在手里晃了晃,“你得在这儿待一会儿。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我的笑容挂不住了,“林浩,开门。”
“你知道你最近多让人受不了吗?”他歪着头,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整天苏晴长苏晴短,工作也心不在焉。那天项目会,你居然在桌子下面偷偷看她的朋友圈。王总看了你三次你都没发现。”
我的脸烧起来:“那是...”
“还有上周,你为了偶遇她,绕了半个城市,结果差点错过重要客户的电话。”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兄弟,你这样不行。得治。”
“所以你就把我骗到山上锁起来?”我觉得荒谬,“林浩,这一点都不好玩。开门!”
“就一晚上。”他把锁穿过门闩,咔嚓一声扣上,“好好想想,没有苏晴你能死吗?没有她你就活不下去了?清醒一点,周扬。明天早上第一班缆车六点半,我会让人来给你送钥匙。”
“林浩!”我抓住铁栏杆,“**疯了?晚上会降温!我穿的是短袖!”
“所以才叫冷静嘛。”他退后一步,欣赏艺术品似的看着被困在观景台里的我,“别担心,我查了天气预报,今晚晴朗,星空灿烂。多浪漫啊,一个人在山上思考人生。”
“把钥匙给我!”我吼道。
他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几张照片:“表情管理,兄弟。来,笑一个,我要发朋友圈——‘帮助恋爱脑兄弟进行山顶清醒疗程’。”
他真的开始打字。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林浩,你敢发试试!”
“已经发了。”他按了发送键,抬头冲我笑,“你看,大家都点赞了。小王说‘干得漂亮’,李姐说‘早该这么治他了’,连王总都评论了‘注意安全’。”
我颤抖着摸出自己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我无法验证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以林浩的性格,他真的做得出。
“现在,好好享受你的独处时间吧。”他朝我挥挥手,转身往缆车方向走。
“林浩!林浩你回来!”我疯狂摇晃铁门,锁头撞在铁栏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这他妈是非法拘禁!我可以报警!”
他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随便报,看看警察觉得这是恶作剧还是犯罪。哦对了,你可能没信号。真遗憾。”
然后他真的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越来越暗的山顶观景台上,手里还捧着那束可笑的蓝玫瑰。
第一个小时,我愤怒。我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骂了一遍,对着空气,对着山,对着那扇铁门。我尝试翻越栏杆,但观景台建在悬崖边,外面是陡峭的石壁。我检查了那把锁,是最便宜的那种挂锁,但足够结实,没有工具我弄不开。
第二个小时,我开始冷。山顶的温度比市区低至少十度,我穿着短袖T恤和薄长裤,风一吹,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蜷缩在观景台唯一避风的角落——一个简易售票亭后面,但那亭子锁着。
第三个小时,天完全黑了,没有星空,云层厚厚地压下来。我听到远处传来雷声。
林浩说今晚晴朗。
林浩说星空灿烂。
林浩在骗我。
第一滴雨落在我脸上时,我还在幻想这是一场梦。但当雨点越来越密,最后变成倾盆大雨时,我终于清醒了。
这不是玩笑。
暴雨像有人从天上倒水,几分钟内我就湿透了。风裹着雨水横着扫过来,打在人身上生疼。温度骤降,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格外清晰。
我躲到售票亭伸出的窄小檐下,但雨是斜的,根本没用。我全身湿透,冷到骨子里。那束蓝玫瑰早就被雨打烂,蓝色的花瓣粘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
时间变得模糊。我可能睡了,也可能一直醒着。寒冷让我的思维变慢,我开始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小时候和林浩一起爬树,他摔下来,我背他回家;中学时我被欺负,他一个人打三个,鼻青脸肿还要冲我笑;大学时我失恋,他陪我喝了三天的酒,最后两人一起进医院洗胃。
他说:“周扬,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
一辈子的兄弟。
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划破天空的瞬间,整个观景台亮如白昼。我在那一秒的亮光里,看到了铁门外挂锁的形状。
也看到了我自己发抖的影子。
我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我想喊,但声音被风雨吞没。我拍打铁门,直到手红肿出血,但除了我自己,没人听得见。
凌晨两点左右,我意识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低体温症。我想起这个词。湿衣服会加速热量流失,人在低温环境下会逐渐失去判断力,然后昏睡,然后再也醒不来。
我不能睡。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在观景台上来回走动。但我的腿不听使唤,我摔倒了好几次,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雨水一浸,**辣地疼。
有一次摔倒后,我好久没爬起来。躺在地上真舒服啊,雨打在脸上也不冷了,反而有点温暖。我想就这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猛地清醒,用冻僵的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格信号!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周扬,林浩朋友圈是怎么回事?你在哪儿?”
我想回复,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我试了几次,才打出一个“救”字。
然后信号又没了。
手机电量显示百分之三。
我盯着那个“救”字,突然笑起来。笑声在暴雨中显得诡异而疯狂。苏晴会报警吗?她会觉得这也是玩笑的一部分吗?毕竟林浩的朋友圈看起来那么“有趣”。
我坐起来,背靠着铁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那些温暖的光点模糊在雨幕中,像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明天公司的重要项目会。我和林浩准备了三个月的“星海计划”汇报。如果我死了,或者我没出现,林浩会一个人完成汇报。他是副组长,完全可以顶替我。
不,不会的。林浩不会因为一个项目就...
但他把我锁在这里时,眼睛里的兴奋是真的。
他发朋友圈时,那种成就感是真的。
他说“大家都点赞了”时,那种被认可的愉悦是真的。
雨小了一些,但温度更低了。我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这次我没有抵抗,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想的是: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儿,林浩会怎么向别人解释?
“只是一个玩笑,没想到他那么脆弱。”
“我也很后悔,但谁能想到会下暴雨呢?”
“我们是最好的兄弟,我怎么会故意害他?”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