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陈浩说的那些，他爸的病，他妹的学费...如果我真的毁了这个“生意”，他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我蹲下来，抱住头。

太难了，这一切都太难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浩发来的信息：“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过。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但选择权在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兄弟。”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兄弟。这个词曾经意味着无条件信任，意味着后背可以交给对方。现在，它变得如此讽刺。

但也许...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一个大胆的，危险的想法，慢慢在我脑海中成形。

如果我不能从外部摧毁它，那么从内部呢？

如果我不能说服陈浩回头，那么取代他呢？

如果我爬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可以决定这个组织的命运呢？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是的，兴奋。一种黑暗的、危险的兴奋，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脏。

陈浩，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下线。

但如果，最后我成了你的上级呢？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然后转身下楼。

第五天的培训，我比任何人都积极。张宏讲课，我认真做笔记；小组讨论，我主动发言；实战演练，我表现完美。结束时，张宏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扬我：“小林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新学员，我相信，不出三个月，他一定能成为我们的新星！”

掌声中，陈浩看着我，笑容灿烂。

中午，他带我去办了网贷。操作很简单，身份证、手机、人脸识别，半小时后，两万块到账。加上陈浩借我的一万，28800元，我“自愿”交给了公司财务。

拿到收据和会员编号的那一刻，我知道，没有回头路了。

“欢迎加入，兄弟。”陈浩用力抱了抱我，“从现在起，我们就是真正的家人了。”

“嗯，家人。”我回抱他，轻声说。

从今天起，林城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爬到顶端，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加入后的第一周，我被安排跟着“师父”学习——一个叫王哥的中年男人，加入公司一年，做到初级经理。他负责教我实际操作：如何列名单，如何打电话，如何邀约，如何跟进。

“名单是咱们的命根子。”王哥递给我一个笔记本，“把你认识的所有人，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全部列出来。然后按照亲疏关系和经济状况分类，重点标注。”

我接过笔记本，首页已经写好了几个名字，包括我的父母、几个亲戚、三个大学同学。

“先从这些人开始练手。”王哥说，“不要怕被拒绝，十个电话成一个，就是胜利。记住，你不是在求他们，是在给他们机会。”

我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这一周，我除了学习“业务”，还在默默观察组织的运作模式。公司架构比我想象的严谨：底层业务员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形成金字塔。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提成比例，越往上抽成越高。

高层管理者有七个人，被称为“七星”，每人负责一个区域。陈浩的上级刘总是其中一星，但他很少露面，据说常年在各地“开拓市场”。日常管理由几个“总监”负责，张宏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见到刘总，需要了解最高层是如何运作的。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刘总？”我问王哥。

“刘总？那可不容易。”王哥笑了，“他现在是七星之一，忙得很。怎么，想取经？”

“嗯，想学习学习。”

“等你做出成绩，自然能见到。”王哥拍拍我的肩，“先发展三个下线，升到业务主任，刘总每月会跟主任级以上开会。”

三个下线。我盯着笔记本上的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我不能拉真正关心我的人下水。父母、亲戚、好友，都不行。但如果没有业绩，我就无法往上爬，计划就无法继续。

“对了，周末有场招商会，在希尔顿酒店，刘总会出席。”王哥突然说，“你可以带潜在客户去，现场氛围好，成交率高。如果你能带人去，说不定有机会跟刘总说上话。”

希尔顿酒店。他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好，我尽量。”

周末前，我需要找到一个“客户”。一个我不会有负罪感，又能成功邀约的人。

我想到了赵凯。

赵凯是我前公司的同事，关系一般，但彼此有微信。他是个典型的投机者，整天想着赚快钱，炒过币，玩过股票，亏多赚少。最重要的是，他贪婪，且不信任我——这意味着当他发现这是骗局时，不会因为“兄弟情谊”而手下留情。

完美的小白鼠。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喂，赵凯吗？我林城。”

“林城？好久不见！听说你被裁了？找到新工作了吗？”赵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找到了，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东南亚市场。”我按照话术说，“待遇还不错，正好我们部门在招人，我第一个想到你。”

“真的？什么待遇？”

“底薪一万二，提成另算，做得好一个月三五万没问题。”我故意说得含糊，“不过要求有点高，得通过面试。这样，周末我们公司在希尔顿酒店有个招商会，你来听听，觉得合适再面试。”

“希尔顿？你们公司挺有钱啊。”赵凯果然感兴趣了，“行，周末几点？我没事，去看看。”

“下午两点，我微信发你地址。穿正式点，有高管在。”

“OK，谢啦兄弟，有好事还想着我。”

“应该的。”

挂断电话，我长舒一口气。第一步，完成了。

周末，希尔顿酒店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公司宣传片，音乐激昂。台下坐了近百人，有像赵凯这样的“潜在客户”，也有我们这样的业务员，混坐在其中，随时准备“助攻”。

我带着赵凯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低声介绍：“台上那个穿灰西装的，是我们华南区总经理，年薪千万。”

赵凯眼睛发亮。

两点整，灯光暗下，音乐停止。主持人上台，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刘总登场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刘总。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和蔼，但眼神锐利。他演讲很有感染力，不说枯燥的数据，只讲故事：自己的创业史，如何从摆地摊到开公司，如何抓住机遇，如何实现财务自由。

“有人问我，刘总，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扫视全场，停顿三秒，“我告诉他，就三个字：跟对人。”

“当年带我入行的老师，现在是我的合伙人。当年跟我一起打拼的兄弟，现在都是公司高管。今天，我也想成为你们的引路人，带你们走上财富自由之路！”

掌声雷动。赵凯也跟着用力鼓掌。

演讲结束后，是“成功人士分享”环节。陈浩上台了。我有些意外，因为事先不知道。他穿着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

“各位家人，各位未来的合作伙伴，大家下午好。我是陈浩，加入金阳国际十个月。十个月前，我还是个送外卖的，一个月跑断腿赚六千块。十个月后的今天，我月入十万，开上了奔驰。”

他按下遥控器，背后屏幕上出现几张照片：简陋的出租屋，外卖箱，然后是西装照，奔驰车，高档餐厅。

“很多人问我怎么做到的。其实很简单：相信，然后行动。”陈浩看着台下，目光扫过我时，微微点头，“我的推荐人，也是我最好的兄弟，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今天，我也想像他一样，把机会带给更多人。”

他的演讲很真诚，至少听起来是。赵凯凑过来小声说：“这哥们是你朋友？挺厉害啊。”

“嗯，就是他介绍我来的。”

“那靠谱，我得好好了解。”

分享环节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业务员们纷纷行动，围住自己带来的“客户”，答疑解惑。我带着赵凯见了几个“老总”，他们都很热情，讲述自己的成功经历，展示手机里的豪宅豪车照片。

“林城，这公司真这么赚钱？”赵凯已经被说动了七八分。

“眼见为实，我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但你看陈浩，他以前什么样你知道的，现在开奔驰了。”

“那怎么加入？”

“需要购买产品套餐，获得经销资格。”我按照培训的话术说，“两万八千八，有点门槛，但正是有门槛，才说明机会珍贵。谁都能做的那叫打工，不叫事业。”

赵凯犹豫了：“两万八...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金。”

“可以信用卡分期，或者网贷，利息不高。加入后很快就能赚回来，陈浩第一个月就回本了。”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如果你今天现场签约，我有权限申请一个优惠，减两千。”

这是话术，没有优惠，但“限时特权”能制造紧迫感。

赵凯挣扎了几分钟，一咬牙：“行！**了！”

我带他去签约处，看着他在合同上签字，刷卡，拿到会员编号。整个过程，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不是紧张，是厌恶——对自己的厌恶。

但我安慰自己：赵凯不是好人。他曾经为了抢客户，在前公司散布我的谣言；他借过同事钱不还；他自私，贪婪，只想不劳而获。让他吃点苦头，不算伤天害理。

真的吗？一个声音在心底问。你真的有资格审判他吗？

签约后，赵凯被带到另一个区域参加“新人启动会”。陈浩走过来，笑着拍我的肩：“行啊阿城，首战告捷！赵凯这种有点小钱的，最容易成交。”

“运气好。”我勉强笑笑。

“不是运气，是能力。”陈浩眼神欣慰，“走，我带你去见刘总，他刚才还问起你。”

我心里一紧。终于要见到关键人物了。

刘总在宴会厅旁的贵宾室，几个总监围着他。看到我们进来，他笑着招手：“小陈，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兄弟？”

“对，刘总，这就是林城，今天刚开了第一单。”陈浩把我往前推了推。

刘总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不错，精气神很好。听说你之前在大公司做过？”

“做过两年销售。”

“大公司规矩多，埋没人才。在我们这，有能力就有舞台。”刘总示意我坐下，“小陈说你很有潜力，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刘总，我会努力的。”

“对了，你第一个下线，准备怎么培养？”刘总问得很随意，但我知道这是考验。

“先带他熟悉产品制度和话术，然后帮他列名单，制定拓展计划。赵凯人脉广，只要引导得当，很快能发展自己的团队。”

刘总点头：“思路清晰。不过记住，不要只盯着他自己的人脉，要教他方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明白。”

又聊了几句，刘总被人叫走。陈浩兴奋地说：“刘总很少当面夸人，阿城，你真的要起飞了！”

“还早呢。”我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刚才的谈话中，我注意到刘总手腕上的表——百达翡丽，至少百万。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大到夸张。这些是真货吗？如果是，钱从哪来？仅仅靠底下这两百多人的入会费？

不，不可能。按照五级三阶制，顶层的收入确实可观，但也不至于奢侈到这种程度。除非...

除非有更大的资金池。

“浩子，”我装作随意地问，“刘总这么成功，除了公司业务，还有别的投资吧？”

陈浩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学习嘛，想看看顶尖的人都在做什么。”

“刘总确实有别的生意，不过具体我不清楚，级别不够。”陈浩压低声音，“但听说他跟几个大佬合伙，在东南亚有项目，来钱很快。”

东南亚。这个词让我警觉。跨境资金流动，**，堵伯，电信诈骗...可能性太多了。

“这样啊，那得做到什么级别才能接触那些？”

“至少五星吧。”陈浩拍拍我，“别好高骛远，先把基础打牢。等你做到三星，我带你去见更高层的人。”

离开酒店时，天已经黑了。陈浩说要庆祝，带我去吃日料。席间，他喝了不少酒，话也多起来。

“阿城，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觉得不真实。”他晃着酒杯，眼神迷离，“一年前，我还在为明天的饭钱发愁，现在却能坐在这里，吃一千块一个人的日料。”

“因为你够拼。”

“拼？”他笑了，笑容苦涩，“我是够狠。我骗了我表哥，他下岗了，有俩孩子要养。我骗了我最好的哥们，他结婚缺钱，我让他用彩礼钱入会。我骗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他盯着我：“阿城，你说，我是不是很畜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我没办法。”他一饮而尽，“我爸等着换肾，五十万。我妹的学费，生活费。我妈的手，医生说再继续泡水，可能保不住手指。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道德？良心？能当饭吃吗？能治病吗？”

“浩子...”

“你别说话，听我说。”他打断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看得出来。你不说，但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

“但我告诉你，在这个**的世界，想做人上人，就得先不做人。等你有钱了，成功了，自然有人帮你洗白。慈善捐款，媒体宣传，企业家，慈善家...到时候谁还记得你怎么起家的？”

“所以，别装清高，阿城。要么滚，要么狠。没有中间路。”

那晚，陈浩喝醉了，我送他回公寓。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喃喃自语：“阿城，对不起...对不起...但我真的需要钱...”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为我打架的兄弟，心里五味杂陈。

恨他吗？恨。他把我拖进这个泥潭。

同情他吗？同情。他被生活逼到绝境。

但更多的是悲哀。为他也为我。我们都走上了不归路，区别只在于，我知道这是不归路，而他，已经说服自己这是康庄大道。

手机震动，是赵凯发来的信息：“城哥，我列了名单，明天能帮我把把关吗？[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表情，仿佛看到他兴奋的脸。他一定以为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不知道，这只是坠落的开始。

而我，是推他下去的人。

“好，明天公司见。”我回复。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正在滑向深渊。

我关上灯，让黑暗吞噬一切。

第二天，赵凯早早来到公司，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眼睛发亮，像发现宝藏的孩子。

“城哥，我昨晚想过了，先从这几个高中同学下手，他们都在老家，工作不稳定，容易说动。”

“嗯，但要注意方法，别太急。”我扮演着耐心的导师，“先闲聊，了解近况，找到痛点，再慢慢引导。”

“明白！我上午就打！”

看着赵凯兴致勃勃的背影，我知道，他已经上钩了。第一个下线，发展成功。

按照制度，我能拿到6000元直推奖。钱会直接打到我的账户，然后被鼓励“再投资”——购买更多产品，升级VIP，获得更高提成比例。

但我不会。这笔钱，我会存起来，作为未来的“弹药”。

下午，王哥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信封：“小林，这是你的直推奖，扣除税费，实际到账5400。不错，开门红。”

“谢谢王哥。”

“别谢我，是你自己努力。”他笑眯眯地说，“不过按照规矩，这笔钱最好用来升级VIP，这样你下线的下线，你也能抽成。滚雪球，越滚越大。”

“我明白，我会考虑的。”

“好好干，我看好你。”王哥顿了顿，压低声音，“下个月有晋升机会，如果你能再发展两个下线，升到业务主任，我能推荐你参加高管培训。”

“高管培训？”

“对，只有主任级以上才能参加，刘总亲自授课，讲真正的核心玩法。”王哥眼神意味深长，“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赚钱了。”

核心玩法。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谢谢王哥，我会努力的。”

走出办公室，我握紧信封。5400元，不义之财，沾着赵凯的血汗。

但这才只是开始。

陈浩，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下线。

可你知道吗，下棋的人，往往是从棋子做起的。

而我，不想永远当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