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时,我正在墨尔本建筑工地的三十层高空,安全带勒得肋骨生疼。
是陈浩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和林薇穿着婚纱西装,笑容灿烂得刺眼。背景是本市最贵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的光晕模糊了林薇脸上我熟悉的那颗小痣。
“下周六,我和薇薇婚礼,你一定要回来啊,兄弟。”
“哥们儿特意把婚礼定在你回国的日子,够意思吧?”
风从脚下三百米的高空呼啸而过,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汗水滴在钢化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三年前,也是在这机场,我抱着哭成泪人的林薇。
“等我三年,薇薇。去澳洲打工,钱攒够了就回来娶你。”
陈浩拍着我的肩膀:“放心去吧,兄弟帮你照看着。”
照看。
原来是这么个照看法。
我攥着那张红色请柬,指节泛白。请柬边缘镶着金线,质感高级得讽刺——是用我寄回去的钱买的吧?三年,我每个月往家里打两万澳元,自己住工地集装箱,吃最便宜的罐头,就为了早点攒够首付,给林薇一个家。
“先生,您的行李……”空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不用了。”我把请柬塞进大衣口袋,“直接去酒店。”
“婚礼是明天,您今天可以先休息……”
“就现在。”
我想看看,陈浩见到我时,会是什么表情。
酒店宴会厅门口,巨幅婚纱照上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林薇穿着我曾在手机里给她看过的VeraWang婚纱——当时她说太贵了,等以后有钱了再说。
现在看来,有钱的不是“以后”,是陈浩。
或者说,是我。
“周远!”熟悉的声音响起。
陈浩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晃眼。他张开双臂拥抱我,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三年没见,想死我了!”
我闻到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混着酒店香槟的甜腻。他的手拍在我背上,一下,两下,每一下都像在测量我肋骨的硬度。
“陈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恭喜。”
“来来来,见见你嫂子!”他拉着我往新娘休息室走,脚步有些踉跄,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的。
门开的瞬间,林薇抬起头。
她坐在化妆镜前,白纱如雾,妆容精致得像个瓷器娃娃。见到我的刹那,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口红在指尖留下一个模糊的红印。
“周远……”她站起来,婚纱裙摆扫过地毯,“你……回来了。”
“嗯。”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一点愧疚,一点不安,一点三年前的影子。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完美的新娘微笑,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可能是婚礼前的激动吧。
“薇薇一直念叨你呢。”陈浩搂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侧收紧,“说周远就像她亲哥哥一样,你不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薇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吗。”我说,“嫂子。”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刀,从我喉咙里割出来。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
婚礼进行曲响起时,我坐在亲友席第一排。陈浩的父母——我喊了二十几年的叔叔阿姨——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
“小远啊,你在外面受苦了。浩浩这孩子,多亏你照顾……”
照顾到把我女友照顾成他老婆?
司仪在台上声情并茂:“新郎新娘相识于微时,一路相互扶持……”
我低头查看手机银行转账记录。三年,七十二个月,一百四十四万人民币。每一笔转账备注都是“给薇薇”。
陈浩家的新房,首付八十万。
陈浩的新车,三十万。
婚礼预算,二十万。
刚刚好。
台上,陈浩正在给林薇戴戒指。钻石很大,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林薇伸出手,指尖在颤抖。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陈浩捧起林薇的脸,吻下去。掌声雷动,彩带纷飞。林薇闭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腮边划出一道水痕。
我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婚宴开始后,我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陈浩带着林薇一桌桌敬酒,笑声越来越放肆。
“周远!我最好的兄弟!”他搂着林薇走过来,满身酒气,“来,薇薇,给远哥敬酒!要不是他,咱俩哪有今天!”
林薇端着酒杯,手指紧紧攥着杯脚,指节泛白。
“周远,我敬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我站起来,举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浩被几个朋友拉去另一边拼酒,暂时离开了。就剩下我和林薇,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三年时光。
她突然上前一步,贴近我耳边。
婚纱的香气扑鼻而来,还是三年前我送她的那款香水。
然后,我听见她说:
“其实我爱的是你。”
声音很小,带着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时间仿佛静止了。宴会厅的喧嚣退成模糊的背景音,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眼里找到玩笑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近乎绝望。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因为……”她张了张嘴,目光游移到我身后。
陈浩回来了,搂住她的肩膀:“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没什么。”林薇迅速退开,重新挂上新娘的标准笑容,“周远祝我们幸福。”
“那必须幸福!”陈浩大笑,用力拍我的肩,“对了兄弟,明天来家里吃饭,让你嫂子下厨,她手艺可好了,你还没尝过吧?”
“好。”我说。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接到陈浩的电话。
“兄弟,来家里吃饭,顺便帮我看看公司报表。你会计出身,比我在行。”
我站在他们新家的门口,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林薇,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像个真正的女主人。
“进来吧,陈浩在书房。”
房子很大,装修豪华,阳台正对着江景。客厅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卧室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的双人大床。
“喝水。”林薇递给我一杯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我触电般收回手。
陈浩从书房出来,拿着一叠文件:“兄弟,救命啊,这报表我看得头大。”
我接过文件,在沙发上坐下。林薇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这里,成本虚高。”我指着其中一栏,“这种材料市价只有报价的一半。”
“妈的,供应商坑我!”陈浩骂道,凑过来看我指的地方。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残留的烟味。三年前,他不会抽烟。
“还有这里,应收账款的账龄太长,现金流会有问题。”
“还是你厉害。”陈浩感慨,“要是你早点回来帮我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我说。
林薇突然站起来:“我去做饭。”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陈浩在我旁边坐下,点了支烟。
“兄弟,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关于薇薇。”他吐出一口烟圈,“其实当年,你出国后,她过得不太好。生病了,抑郁症,差点……”
切菜声停了。
“我照顾了她一段时间。”陈浩继续说,声音低沉,“然后……就慢慢有感情了。我知道这样不仗义,但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
“所以你就用我寄回来的钱,照顾她?”我问。
陈浩愣了一下,烟灰掉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
“你……你怎么知道?”
“每个月转账记录我都留着。”我看着他的眼睛,“陈浩,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他避开我的视线。
“二十三年。”我重复,“从小学一年级,你被欺负,我帮你打架,打断了一颗牙。”
“我记得……”
“初中,你爸生病,我把我妈给我上高中的钱借给你。”
“周远……”
“高中,你想追隔壁班花,我帮你写了一个月的情书。”
陈浩的烟在指尖颤抖。
“大学,你挂科,我熬夜帮你补课,自己差点不及格。”
“别说了……”
“三年前,我出国,把薇薇托付给你照顾。”我站起来,俯视着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厨房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菜刀,脸色惨白。
“周远,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声音颤抖。
“那是哪样?”我转向她,“婚礼上你说爱我,现在又说不是我想的那样。林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浩猛地站起来:“婚礼上?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爱的是我。”我一字一句,“在你亲吻她的时候,在她成为你妻子的时候。”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
“薇薇,”陈浩转向林薇,声音嘶哑,“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薇的嘴唇在颤抖,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