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傍晚六点的城市被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雨幕中，霓虹灯在水汽里晕开模糊的光斑。苏雨薇站在“言舟科技”总部大楼的玻璃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溅开细小水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前台接待员抬起头，看到这个狼狈却眼神灼灼的姑娘，职业性微笑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要见顾言舟。”苏雨薇的声音很稳，尽管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顾总今天有重要会议，没有预约的话——”

“那就告诉他，”苏雨薇打断对方，从湿透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关于梧桐街77号的拆迁，我需要和他当面谈。”

文件袋边缘已被雨水浸软，但封面上“拆迁通知”四个红字依然刺眼。那是今天下午才送到外婆手里的通知，言舟科技将在下个月启动拆迁程序，而梧桐街77号——那栋有着三十年历史、装满她整个童年的老房子，就在第一批名单上。

前台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摇头：“抱歉，顾总正在开会，关于拆迁事宜请联络项目部——”

苏雨薇没等她说完，已经转身朝电梯区走去。

“**！您不能——”前台的惊呼被电梯关闭声切断。

二十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着十余名高管，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季度财报的柱状图。顾言舟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他的目光落在图表上，神情专注而疏离，像一尊精心雕琢却缺乏温度的塑像。

“所以西区的项目，下周一必须推进。”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空气凝滞。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一个浑身滴着水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发丝贴在脸颊，白色T恤和牛仔裤湿透后颜色加深，帆布鞋在地毯上留下深色水渍。她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像淬了火的琉璃，直直望向长桌尽头。

会议室一片死寂。

顾言舟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那瞬间被拉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转笔的动作停了。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的表情重新冻结成平静无波的湖面。

“这位是？”坐在顾言舟右侧的副总皱眉问道。

“梧桐街77号的住户。”苏雨薇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她身上滴落，“我想问问顾总，为什么非得拆那栋房子不可？”

有高管想要起身阻拦，顾言舟抬了抬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鸣声。所有人的视线在顾言舟和苏雨薇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好奇。

“拆迁事宜有专门的流程和对接部门。”顾言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该来这里。”

“我去过项目部，他们只说这是公司的战略规划。”苏雨薇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大半天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出口，“那栋房子对我外婆来说，是她和我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对我而言，是我长大的地方——顾总，你们规划图上轻轻画一条线，就要抹掉别人几十年的记忆吗？”

她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老房子的木质楼梯、爬满爬山虎的外墙、外婆坐在院子里择菜的画面、窗台上她小时候画的褪色向日葵。照片被雨水打湿了些，边缘卷曲。

“三十年了，那房子漏过雨，挨过台风，墙皮剥落过三次。”苏雨薇把照片轻轻放在会议桌上，“但它还在那里。它不该死在推土机下面。”

一位中年高管清了清嗓子：“**，城市发展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更多的商业综合体？更多的写字楼？”苏雨薇打断他，目光却始终盯着顾言舟，“梧桐街那片老房子，住了多少老人？你们做过的社会影响评估里，有没有算过他们要离开熟悉的环境，要去适应新的电梯公寓，有多难？”

顾言舟的视线落在那些照片上。特别在那张窗台向日葵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身。

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周助理。”顾言舟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带这位**去我办公室休息，给她准备毛巾和热茶。”

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立刻应声上前。

“顾总，”苏雨薇不肯走，“我需要一个答复。”

“我现在给不了你答复。”顾言舟重新看向她，目光在她湿透的肩膀和苍白的嘴唇上短暂停留，“但你可以等我开完会，我们单独谈。”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气势。

苏雨薇咬了咬下唇。她其实已经做好了被保安拖出去的准备，但对方竟给了台阶下。周助理已经走到她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收起照片，最后看了顾言舟一眼，转身跟着助理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顾总，这……”

“继续开会。”顾言舟坐回位置，重新拿起钢笔，“刚才说到西区项目，还有什么问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议照常进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顾言舟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三次看表的时候，财务总监识趣地加快了汇报速度。

终于，在六点四十分，顾言舟结束了会议。

高管们陆续离开时，那位副总低声问：“顾总，梧桐街的拆迁计划……需要调整吗？”

顾言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依然滂沱的雨势。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倒映出城市模糊的灯火。

“暂缓。”他说。

副总的惊讶写在脸上：“可是招标已经——”

“我说，暂缓。”顾言舟重复道，语气平淡，却让副总把所有话咽了回去。

“是，我明白了。”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顾言舟独自在会议室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刚才苏雨薇站过的位置，地毯上还留着一小片水渍。他蹲下身，捡起一枚被遗漏的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发卡，被水浸湿后闪着微弱的光。

他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掌纹。

周助理轻轻敲门进来：“顾总，苏**在您办公室。我拿了她带来的文件复印件，需要您现在过目吗？”

顾言舟站起身，将发卡放进西装口袋：“不用。给她送杯姜茶，别放太多糖，她不喜欢太甜。”

周助理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去准备吧。”顾言舟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另外，帮我查一下梧桐街77号的具体资料，包括产权历史和现有住户情况。要详细。”

“是。”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两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最繁华的夜景。此刻窗外雨幕如织，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

苏雨薇坐在沙发上，裹着周助理送来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的头发半干，凌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只被雨淋透后终于找到遮蔽处的小动物。

顾言舟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走向办公桌后的高背椅，而是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的安全距离，又能看清她的表情。

“抱歉，久等了。”他说。

苏雨薇放下茶杯，坐直身体：“顾总，我们可以谈正事了吗？”

“可以。”顾言舟交叠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但我需要知道，你想要的‘正事’是什么？是希望言舟科技完全放弃梧桐街的开发计划，还是希望给你的房子争取更高的补偿款？”

“我希望你们不要拆它。”苏雨薇直视他的眼睛，“补偿款再多，也买不回三十年的记忆。我外婆今年七十六了，那栋房子里有她和外公结婚时的家具，有我妈小时候的照片墙，有我从小到大在门框上刻的身高线——这些东西，搬家的时候带不走。”

她说话时，眼眶微微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言舟沉默地看着她。落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

“如果……”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低沉，“我有办法让那栋房子留下来，但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你愿意吗？”

苏雨薇愣住了：“什么代价？”

顾言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雨水在玻璃上滑落，他的倒影模糊不清。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周助理的声音传来：“顾总，您七点还有视频会议。”

“推迟半小时。”顾言舟说。

门外脚步声远去。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苏雨薇。那一刻，她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挣扎，犹豫，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

“明天，”顾言舟说，“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我会给你一个具体的提案。现在太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周助理，安排车。”

苏雨薇还想说什么，但顾言舟已经拿起一份文件开始翻阅，显然不打算继续对话。她只好起身，将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言舟站在灯下，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明明在看着文件，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

顾言舟放下文件，从西装口袋里取出那枚银杏叶发卡。他走到灯光下仔细端详，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把折叠整齐的旧伞。

蓝色的伞面，边缘已经磨损，金属伞骨有些锈迹。

他把发卡放在伞旁边，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中绵延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而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