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苏雨薇从言舟科技的大楼走出来时，夜幕已完全降临。雨后城市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柏油路的潮湿气味，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成五彩斑斓的光点。顾言舟安排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到她面前，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苏**，顾总吩咐送您回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内有种淡淡的木质香气，和她记忆中父亲那辆老旧出租车里常年弥漫的烟味截然不同。她报出地址——不是梧桐街77号，而是自己租住的小公寓。外婆上个月刚住进疗养院，老房子暂时空着。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晓晓”两个字。

“喂？薇薇你怎么样？见到那个顾阎王了吗？”林晓晓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炸开，背景音是商场里嘈杂的人声和流行音乐，“我刚刚在直播，现在溜出来了，你快说！”

苏雨薇把手机拿远了些：“见到了。”

“然后呢？他怎么说？答应不拆了？”

“他说……明天下午给我一个提案。”

“提案？”林晓晓警觉起来，“什么提案？该不会是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这里’的霸总戏码吧？”

苏雨薇苦笑：“我不知道。他说想保住房子，我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宝贝，”林晓晓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听我说，不管他提出什么，先别答应。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不是要跟品牌方谈合作吗？”

“那也比不上你重要。老房子是你外婆的命，也是你的命，我知道。”林晓晓顿了顿，“总之，别一个人做决定。”

挂断电话后，苏雨薇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想起顾言舟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复杂，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他认识她吗？为什么他对她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不是善意，也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一种……克制的审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雨薇再次站在言舟科技大楼前。

阳光很好，昨日的暴雨仿佛从未发生。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整个建筑像一座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冰晶塔楼。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衬衫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因为失眠而略带疲惫的眼睛。

林晓晓最终还是没能来——品牌方临时改了会议时间。

“记住，不管他提什么，先录音！”晓晓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还有，别被他那张脸迷惑了！长得帅的男人最会骗人！”

苏雨薇觉得好笑，但走进电梯时，还是悄悄按下了手机录音键。

二十三楼，总裁办公室。

周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见她出来，微微一笑：“苏**，顾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墙上挂着一些现代艺术画作，色彩大胆，线条抽象。苏雨薇注意到其中一幅——蓝色和灰色交织的雨景，角落里有一抹小小的黄色，像一把伞，又像一朵花。

“这是顾总收藏的年轻艺术家作品。”周助理顺着她的目光解释道，“他说这幅画让人想起某个重要的雨天。”

苏雨薇心头莫名一动。

办公室门开了。

顾言舟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纽扣松开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听到声音转过身，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回复你”，便挂断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区。

和昨天同样的位置。但今天茶几上多了一壶茶和两只白瓷杯。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碧潭飘雪。”顾言舟在她对面坐下，亲自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听说你喜欢这个。”

苏雨薇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合同需要。”顾言舟的回答滴水不漏，“如果我们接下来要合作，了解彼此的基本信息是必要的。”

“合作？”苏雨薇抓住关键词，“顾总，您昨天说的‘代价’和‘提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顾言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晃了晃，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浮。

“苏**，你今年23岁，毕业于南城大学设计系，目前在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工作，社交媒体上有七万粉丝，主要分享城市老建筑摄影和改造设计。独生女，父母常年在国外从事贸易工作，由外婆在梧桐街77号带大。外婆陈桂芳，76岁，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症，三个月前入住‘康馨疗养院’。”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人事档案。

苏雨薇的后背渗出冷汗：“你调查我？”

“必要的背景了解。”顾言舟放下茶杯，“现在轮到我的信息：顾言舟，27岁，言舟科技创始人兼CEO。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后移居海外，母亲五年前病逝。目前家族中还有三位叔伯和一位祖父，他们共同持有言舟科技28%的股份，并在董事会拥有席位。”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的祖父，顾振东，今年八十岁。”顾言舟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个月前被确诊肺癌晚期。他最大的心愿，是在走之前看到我结婚成家。”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雨薇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又觉得荒谬得不可思议。

“所以，”顾言舟从茶几下层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的提案：我们签订一份为期一年的婚姻契约。”

“什么？”

“名义上的婚姻。”顾言舟的语气依然平稳，仿佛在讨论一份普通商业合同，“你以我妻子的身份，配合我应对家族压力，出席必要的家庭聚会和公共场合。作为回报，我会确保梧桐街77号不会被拆除，并可以将其产权正式转入你或你外婆名下。此外，契约期间，我会每月支付你十万元作为‘劳务报酬’，所有因履约产生的费用由我承担。一年后，协议自动解除，我们办理离婚手续，从此两清。”

苏雨薇盯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民事合作协议书》几个字。她没动。

“顾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顾言舟打开文件，翻到关键条款页，“所有内容都已列明：双方分房而居，互不干涉彼此私生活和个人感情，除公开场合外无需履行夫妻义务。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和生活，只需在需要时配合我演一场戏。”

“为什么是我？”苏雨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以顾总的条件，想找个人假结婚，应该有很多选择。”

顾言舟与她对视了几秒。有那么一瞬间，苏雨薇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流。

但很快又冻结了。

“因为你需要保住房子，我需要一个妻子。这是最有效率的合作。”他顿了顿，“而且，你是设计师，有一定的公众形象和社交媒体影响力，这对维持‘婚姻’的真实性有帮助。我的家族不会接受一个完全背景空白的对象。”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苏雨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翻开合同。条款确实如他所说，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详细规定了双方在公共场合的互动尺度、保密义务、违约责任。报酬支付方式、税务处理、甚至离婚后的财产分割免责声明，都事无巨细地列了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字栏已经签好了名字——顾言舟。字迹凌厉，笔锋如刀。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雨薇合上文件。

“可以。”顾言舟看了眼腕表，“给你24小时。明天下午三点前，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去公证处做协议公证。如果不同意——”他停顿了一下，“梧桐街的拆迁计划会按原进度推进。董事会已经给我压力，我不能无限期搁置。”

这是最后通牒。

苏雨薇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掌心。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屏幕——是疗养院的号码。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起身走到窗边。

“苏**，我是康馨疗养院的李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您外婆今天下午情绪不太稳定，一直说要回梧桐街的房子看看，我们安抚了很久。医生建议，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带她回去住一两天，熟悉的环境对她病情有好处。”

苏雨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平静下来了，但一直在念叨老房子。苏**，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对熟悉的环境有很强的依赖感，突然改变生活环境有时会加重他们的焦虑和混乱……”

“我知道了，谢谢您。我明天过去看她。”

挂断电话，苏雨薇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拆掉旧的，建起新的。没有人会在意一栋三十年的老房子，和房子里住了三十年的人的记忆。

她转过身。

顾言舟还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确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冷淡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好看。

“如果我答应，”苏雨薇走回沙发前，声音有些哑，“你真的能保证房子不拆？不是一年，是永远。”

“我可以把这条写进补充协议。”顾言舟说，“拆迁计划取消后，我会以个人名义从公司回购那块地的产权，然后赠予你或你外婆。法律程序上可能需要几个月，但结果可以保证。”

“为什么……”苏雨薇喃喃道，“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只是为了应付家人？”

顾言舟沉默了片刻。

“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东西。”他最后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对你来说是老房子和外婆。对我来说……是让祖父安心离开。”

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苏雨薇抱着合同坐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一遍遍翻看条款。林晓晓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零食。

“宝贝，我来帮你分析。”晓晓抓了把薯片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说，“首先，报酬丰厚。一年一百二十万，你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这么多。”

“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你不是。但钱是重要的保障。”晓晓敲着键盘，“第二，条款对你其实相当保护。你看这条：‘双方居住于同一住所，但各自拥有独立卧室及卫生间，未经对方明确同意不得进入对方私人空间’——连浴室都分开了，够尊重隐私了。”

“还有这条，”苏雨薇指着一行小字，“‘契约期间，双方均有权发展个人感情关系，但需保持低调，避免对契约履行造成实质性影响’——意思是，我们都可以去找真爱？”

“理论上是的。”晓晓凑过来看，“哇，这合同写得真严谨，简直像离婚协议。不过薇薇，你想过没有，一旦签了，你接下来一年就得跟一个陌生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要在他家人朋友面前演戏。你演技怎么样？”

苏雨薇苦笑：“不怎么样。”

“而且，”晓晓的表情严肃起来，“顾言舟这种人，心思深得很。他选你绝对没那么简单。我查过了，言舟科技现在内部确实有权力斗争，他几个叔伯一直想把他从CEO位置上拉下来。如果他祖父去世，股份分割会是大问题。这时候有个‘婚姻稳定’的形象，对他很有利。”

“你是说，他在利用我？”

“商业联姻不都是互相利用吗？”晓晓耸肩，“只是你们这个……是单方面付款的雇佣关系。他花钱买你一年时间，你拿钱和房子。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这个词让苏雨薇心里堵得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从国外打来的视频电话。

“薇薇，外婆那边怎么样？我听说老房子要拆迁了？”母亲的声音透着疲惫，背景是办公室，“如果需要钱找新房子，妈妈可以——”

“妈，”苏雨薇打断她，“房子的事我在处理。你和爸爸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那房子是你外婆的命根子。她最近病情稳定吗？”

“还好。疗养院今天来电话，说她想回老房子住几天。”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带她回去吧。趁她还认得那里的时候，多回去看看。”

挂断后，苏雨薇盯着手机屏幕上和外婆的合影——去年生日时在老房子门前拍的，外婆笑得眼睛弯弯的，手里捧着她做的翻糖蛋糕，虽然糖霜已经化得有点丑。

如果房子没了，外婆还能去哪里找回忆？

如果连回忆都守不住，她这个外孙女还有什么用？

凌晨一点，她终于拿起笔。

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字栏还空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苏雨薇。字迹娟秀，和旁边顾言舟凌厉的签名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她拿出手机，找到昨天顾言舟让周助理留下的号码。

短信界面，光标闪烁。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三个字：

【我同意】

发送。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顾言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跳出那条简短的信息。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旧伞还在那里，旁边是那枚银杏叶发卡。他拿起发卡，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微冷的光泽。

窗外的城市静默无声，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坠落人间。

一场以守护为名的契约，就这样在夜色中悄然缔结。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交易会将彼此的人生牵引向怎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