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进客厅，在浅灰色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斑。苏雨薇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玄关处，感觉自己像个误闯入奢侈品展厅的游客。

顾言舟的公寓位于市中心顶级住宅楼的顶层，两百七十度景观，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成一片水泥森林的画卷。室内是标准的极简主义风格——白墙，深灰色沙发，黑色金属置物架，几株养护得当的琴叶榕是唯一的绿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右侧。”顾言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没有了西装的包裹，他身上的压迫感少了几分，但那种疏离感依然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

苏雨薇跟着他穿过客厅。走廊两侧各有两扇门，他推开右边那扇：“这里。”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一整面落地窗，白色纱帘在晨风中轻轻拂动。一张双人床，床上用品是浅灰色的亚麻材质。靠窗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沙发和落地灯。浴室是独立的，干湿分离，洗漱台上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洗护用品。

“衣柜是空的，你可以随意使用。”顾言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公共区域是客厅、厨房和阳台。书房在左边第一间，是我的工作区域，未经允许请不要进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酒店前台介绍客房服务。

“这是门禁卡和钥匙。”他递过来一张黑色卡片和两把钥匙，“密码锁的初始密码是六个零，你可以自己修改。另外——”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A4纸。

“这是同居守则。”

苏雨薇接过来展开。上面用打印字体列了七八条规则：

1.公共区域使用时间：工作日7:00-22:00，周末9:00-23:00

2.厨房使用后需立即清洁，垃圾每日分类丢弃

3.洗衣房在阳台，请勿混洗双方衣物

4.访客需提前24小时告知对方

5.安静时间：23:00-7:00

6.……

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像一份公司行政管理制度。

“有任何问题吗？”顾言舟问。

苏雨薇摇摇头：“很详细。”

“那好。我上午有个视频会议，午餐你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食材。”他顿了顿，“另外，下周五晚上公司有年度酒会，你需要作为我的女伴出席。周一会有人送礼服过来，尺寸已经按你的资料准备了。”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留下苏雨薇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房间里。

她把行李箱放到墙边，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高度让她有些眩晕，但视野确实震撼。

手机震动，林晓晓发来一连串信息：

【到了吗？】

【房子怎么样？是不是那种‘冰冷霸总风’？】

【见到顾言舟没？他居家打扮帅不帅？】

【宝贝你回话啊！不会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吧！】

苏雨薇忍不住笑了，回复：【刚到，房子很大很冷，他还穿着衣服，我也还活着。】

晓晓秒回：【那我就放心了。记住啊，保持距离，提高警惕！】

放下手机，苏雨薇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浴室，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做这些熟悉的事情时，她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肚子准时发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厨房看看。开放式的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所有厨具都整齐收纳在橱柜里。冰箱是双开门的，拉开后她愣了一下——左边整齐码放着矿泉水、能量饮料和几盒沙拉；右边却放着鸡蛋、牛奶、吐司、水果，甚至还有一包挂面和几个番茄。

这分明是两个人的饮食习惯分区。

她拿出两个鸡蛋和一个番茄，决定简单煮个面。厨房用具都很高级，德国品牌的锅具，日本品牌的刀具。她小心翼翼地点火，烧水，打蛋。面条在滚水里舒展时，厨房里终于有了点烟火气。

面刚煮好，顾言舟从书房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子挽到小臂。看到苏雨薇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他脚步顿了顿。

“我煮了面，你要吃吗？”苏雨薇问，说完就后悔了——他那半边冰箱里显然没有主食类食材。

出乎意料的是，顾言舟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餐厅的长桌两端坐下。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两道倾斜的影子。苏雨薇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这碗给你，我还没动过。”

“不用。”顾言舟拿起筷子，“我就吃一点。”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很斯文，几乎没有声音。苏雨薇偷偷观察他——他吃面时会先吹凉，夹起的量总是刚好一口，咀嚼时下颌线微微动着。专注，克制，连吃饭都像在执行某种程序。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顾言舟突然问。

“偶尔。外婆教过我一些简单的。”苏雨薇说，“你呢？”

“很少。”他顿了顿，“冰箱里的东西是周助理准备的，他说应该有基本食材。”

原来不是他的意思。苏雨薇不知为何有点失望。

“酒会的事……”她换了个话题，“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礼服和造型会有人负责。”顾言舟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面，“你只需要到场，配合我就好。”

“配合？”

“比如，挽着我的手臂，微笑，回答一些基本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的‘故事’是：三个月前在一次设计展上认识，交往两个月后决定结婚。你喜欢老建筑，我欣赏你的才华。一见钟情，进展迅速但深思熟虑。”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毫无波澜，像在背诵台词。

“有人会信吗？”苏雨薇忍不住问。

“他们不需要完全相信，只需要表面上合理。”顾言舟站起身，把碗拿到水槽，“现实中的婚姻，很多时候也只是表面合理。”

这句话说得太轻，苏雨薇几乎没听清。

下午，苏雨薇在房间整理设计稿，顾言舟一直在书房没出来。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她几次想出去倒水，又怕打扰他。

直到傍晚，她才因为一个意外打破了这份安静。

她的浴室水龙头有点问题，水流忽大忽小。她记得走廊另一端还有一间客用浴室，便拿着洗漱用品走过去。

门没锁。

她推开门，雾气扑面而来。

顾言舟刚洗完澡，正站在洗手台前擦头发。他只在下身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紧实的背肌线条滑落，没入腰间毛巾的边缘。镜子里映出他略带惊讶的脸。

苏雨薇僵在原地，手里的牙膏和洗面奶“啪”地掉在地上。

“对不起！我以为这是客用——”她慌忙转身，后脑勺差点撞上门框。

“这是主卧浴室。”顾言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客用的在走廊另一边。”

“我、我这就走！”

她几乎是逃出浴室的，关上门后还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脸颊烫得厉害，她不用看都知道一定红透了。

回到自己房间，她靠在门板上深呼吸。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流畅的肌肉线条，潮湿的黑发，还有他转过身时，锁骨下方一道淡淡的疤痕。

那是怎么来的？

她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契约第一条就说了要尊重彼此隐私，她今天就犯了规。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雨薇打开门。顾言舟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半干，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雪松和琥珀的味道，清冷又沉稳。

“浴室的水龙头，我明天找人来修。”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另外，书房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有公寓的平面图，你可以看看。”

“好……好的。”

“还有，”顾言舟顿了顿，“酒会的事，如果你紧张，我们可以提前练习一下。”

“练习？”

“比如，怎么挽手，怎么互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毕竟要演得像真的。”

苏雨薇点点头。她确实需要练习——她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现在却要直接演已婚。

“那明天晚饭后？”顾言舟问。

“可以。”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苏雨薇。”

她抬头。

“在这里住，你可以放松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这不止是我的公寓，现在也是你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留下苏雨薇一个人在门口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她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外婆和她在老房子门前的合影。照片里，外婆笑得满脸皱纹，她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扎着马尾，笑得很傻。

“外婆，”她轻声说，“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照片里的外婆只是笑着，不会回答。

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璀璨的星海，而她漂浮在这片星海的最顶端，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言舟发来的信息：

【明天练习的内容，我会提前发给你。早点休息。】

简单，直接，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苏雨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

夜深了，公寓里一片寂静。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光亮，顾言舟应该还在工作。苏雨薇躺在床上，听着自己陌生的呼吸声，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开始了契约婚姻的第一个夜晚。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书房里，顾言舟并没有在工作。

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旧伞。伞面已经褪色，金属部件有了锈迹，但折叠得整整齐齐。

窗玻璃上，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个浴室意外，其实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可以提前提醒，可以锁门，但他没有。

因为想看看她的反应。

想看她慌乱的样子，脸红的样子，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天，她把伞塞给他时，自己也脸红了，然后匆匆跑开。

五年了。

他终于把她带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虽然是以这样荒唐的方式。

但没关系，他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一年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把旧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