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机舱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行李从头顶的储物箱里砸下来,
氧气面罩像一群死去的水母在眼前晃荡。女人小孩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
还有空姐带着哭腔的“低下头,保护好头部”全混在一起。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海水正在以可怕的速度逼近。“操。”林越只来得及骂出这一个字,
就把身边那个死死抓着扶手、脸色惨白的女人按了下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的头。
然后是一声巨响。世界碎成了无数块。林越是闻着海腥味醒过来的。他趴在沙滩上,
半张脸埋在沙子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林越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沙滩上到处散落着飞机残骸。一块印着航空公司标志的机身碎片斜插在沙子里,
旁边是一只女士高跟鞋,还有半个行李箱,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有人活着吗?”他喊了一声,“还有没有活着的?
”回应他的是更多的哭声。林越顺着沙滩走,把散落的人一个一个扶起来,
让他们聚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他数了数,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二个。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表还在,衣服都没怎么皱,一看就是坐头等舱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手臂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但她一声不吭,
只是盯着飞机残骸看。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相机,
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一个穿白大褂的,看着像医生,正在给一个腿上流血的小伙子包扎。
一个染黄毛的瘦子,蹲在地上抽烟,手抖得厉害,烟灰落了一腿。还有几个缩成一团哭的,
林越没仔细看。“都别哭了!”林越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哭声小了一点。
“先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有没有人被压在残骸下面。”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
朝飞机残骸走过去。林越跟在她后面。残骸里还有三个人。一个已经没气了,脸都变了形。
一个还活着,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腿被卡住了,疼得直叫。还有一个卡在座位底下,
是个老头,也在哼哼。林越和那个女人合力把卡住腿的女人弄出来。老头伤得不重,
自己爬出来了。他们把活着的抬到沙滩上,把死了的放在一边。林越又数了一遍,
活着的还是十二个。死了三个。“咱们得想办法求救。”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废话,有信号才怪。”抽烟的黄毛把烟头一扔,
“这是太平洋上头,能活着就不错了。”“你什么意思?”中年男人瞪着他。“我意思是,
别他妈摆老板架子了,这儿没人听你的。”“你——”“行了。”林越打断他们,“都别吵。
谁还有手机?”几个人掏出手机,都没信号。“卫星电话呢?飞机上应该有。”“我去找。
”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我跟你一起。”林越说。他们在残骸里翻找了半天,
最后在一个空乘的包里找到了卫星电话。林越按了几下,没反应。电池只剩一格,但关键是,
屏幕显示没信号。“可能坏了。”他说。“也可能是咱们这地方太偏。”女人说。
林越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但眼神很稳。“你叫什么?”“苏晴。”“林越。
”他们拿着卫星电话回到沙滩上。林越把情况说了一遍。“那就等救援。”中年男人说,
“飞机失事,航空公司肯定会派人来找的。”“等多久?”黄毛问。中年男人没吭声。
“得先活下去。”林越说,“有水吗?有吃的吗?晚上住哪儿?”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样。”林越说,“咱们先把能用的东西从残骸里搬出来。
水、食物、衣服、能遮雨的东西,全都搬到沙滩上来。男的跟我去搬,女的照顾伤号,
顺便捡点干柴。”没人反对。林越带着几个男人在残骸里翻了一下午。
他们找到了两箱矿泉水,一箱饼干,几件救生衣,一块防水布,还有几件乘客的行李,
里面有衣服、毛巾、手电筒什么的。等他们把东西搬回沙滩,
太阳已经开始往海平面那边掉了。苏晴她们捡了一大堆干柴,还挖了几个坑,
用防水布搭了个简易棚子。“火。”林越说,“谁会生火?”几个人面面相觑。
“你们平时不看荒野求生吗?”林越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把打火机。黄毛乐了:“**,
哥们儿你抽烟还带着打火机?”“不是我的。”林越蹲下来,把干柴架好,点燃一小把细枝,
“是从死人兜里翻出来的。”火光跳动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
没人说话。林越把饼干和水分了。一人两块饼干,小半瓶水。“省着点吃。”他说,
“不知道要等几天。”“你说救援得几天能到?”那个胖乎乎的男人问。林越没回答。
他看着火,火苗在他眼睛里跳。“睡吧。”他说,“留个人守夜。我守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苏晴说。林越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其他人都钻进棚子里睡了。
林越和苏晴坐在火堆边,听着海浪声。“你是干什么的?”苏晴问。“户外领队。
带人爬山的。”“怪不得。”“你呢?”“记者。”林越点点头,没再说话。苏晴也没再问。
她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后半夜的时候,林越把她叫醒,让她去睡。他继续守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二天早上,林越清点了一下人数。十二个。他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林越带着几个男人去岛上探路,发现这是个无人岛,
不大,走一圈也就两个小时。岛上有几棵椰子树,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果。
林越试着尝了一个,没毒,就让大家摘了吃。苏晴负责记东西。
她把所有人的名字、职业、身上有什么伤、有什么特长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是她从残骸里捡到的,大概是某个乘客的笔记本,前面还写了一些日记,
她撕掉日记那几页,用后面的空白页当记事本。林越发现,这个岛上不只有椰子和野果。
有一天他走到岛的另一头,发现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能捡到海胆和贝类。
他把这些加进菜单里,大家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第五天早上,
林越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他翻身起来,冲出棚子。尖叫的是那个胖乎乎的男人,
他站在棚子外面,手指着前面,脸白得像纸。林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棚子前面那棵大树上,钉着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被人用石头砸进树干里。
上面写着一行字:“规则一:太阳落山后,禁止走出庇护所。违者,死。”所有人都出来了,
围在那棵树前面。“这他妈谁写的?”黄毛吼了一嗓子。没人吭声。“开玩笑的吧?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谁这么无聊?”苏晴走过去,把纸从树上扯下来,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是那个笔记本。”她说,“我之前用的那个。
”林越愣了一下:“你是说……”“是我从残骸里捡的那个笔记本。”苏晴的声音很平,
“我撕掉了前面有字的部分,用后面的空白页。这张纸的撕口和我的笔记本一样。
”“你的笔记本呢?”苏晴回到棚子里翻了翻,又出来了。“不见了。”大家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什么意思?”黄毛问。林越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笔迹很工整。”他说,“像是刻意写的,不慌不忙。”“所以呢?”“所以,
写这个东西的人,昨天晚上就在咱们附近。”没人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才开口:“可能就是谁开个玩笑,别当真。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救援应该快到了。”“但愿吧。”林越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那天白天,一切如常。
林越带着人去摘椰子,捡贝类,收集淡水。苏晴和几个女人负责照看伤号,
那个被卡住腿的女人已经好多了,能扶着人走几步。晚上,大家照例围在火堆边吃饭。
林越守第一班夜。月亮很亮,照得沙滩一片银白。林越坐在火堆边,听着海浪声,
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张纸。太阳落山后,禁止走出庇护所。违者,死。谁写的?为什么要写?
想吓唬人?还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十二个人都睡在里面,挤成一团。
苏晴睡在最边上,脸朝着外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林越转回头,继续盯着黑漆漆的树林。
突然,他听见一点动静。从棚子那边传来的。他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正从棚子里往外爬。
是那个程序员。林越记得他,话很少,总是在发呆,好像还没从空难里缓过来。“你干嘛?
”林越低低喊了一声。程序员没理他,继续往外爬。爬出棚子之后,他站起来,
往树林那边走。林越站起来,想追上去拦住他。但程序员走得很快,等他追到树林边,
人已经不见了。林越站在树林边,犹豫了一下。他没进去。他在树林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个人始终没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林越把所有人都叫醒了。“少了个人。”他说。
大家懵懵懂懂爬起来,清点人数。十一个。少了那个程序员。“去哪了?”黄毛问。
“昨晚我看见他往树林里走。”林越说,“我叫他了,他没理我。”“你没拦住他?
”“他走得快,我追到树林边就没再追。”“为什么?”黄毛的语气有点冲。林越看着他,
没说话。“规则……”那个胖乎乎的男人突然开口,
“昨天晚上那张纸上的规则……”“别他妈瞎说。”黄毛打断他,“那就是个恶作剧。
”“那他人呢?”没人能回答。他们找了一上午。最后是在树林深处找到的。
程序员吊在一棵大树上。脚离地面至少有一米。底下没有任何垫脚的东西。他死的时候,
眼睛睁得很大,瞪着某一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胸口别着一张纸。
苏晴把纸取下来,展开。“规则二:禁止违反规则一。”风吹过来,纸在苏晴手里抖了一下。
林越把程序员放下来。他的脖子已经完全断了,皮肉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印子。
林越摸了一下他的手,还是软的,死了应该不超过四个小时。“昨天晚上……”有人小声说,
“他是不是违反了规则一?”没人接话。他们回到沙滩上。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
林越把那两页纸放在一起,摆在所有人面前。“都看看。”他说。纸上那两行字,
笔迹一模一样。工整,刻板,每个字的大小都一样,像是机器打印的。“咱们之间。
”林越说,“有一个人,在写规则,在杀人。”“你凭什么说是人?
”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老头突然开口。林越看着他。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
眼神很深,穿的旧夹克,皱皱巴巴的。“你什么意思?”老头没说话。“别他妈吓人。
”黄毛又掏出烟来点上,手抖得还是厉害,“这世上哪有鬼?”“那你怎么解释刚才那事?
”老头问,“脚离地一米,没有垫脚的东西,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黄毛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是被人弄上去的。”林越说,“有人把他杀了,再吊上去的。
”“那你说是谁?”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问。林越没回答。他看着眼前的十一个人。
有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说自己姓周,是做生意的。有那个黄毛,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只叫他黄毛。有那个胖乎乎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是个导游。有那个穿白大褂的,姓陈,
是个医生。有那个腿被卡过的女人,姓刘,说自己是退休老师。有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刚才他说那句话之后就再没开口。有几个一直在哭的女人,林越记不清她们谁是谁。
还有苏晴。苏晴正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眉头皱着。“现在不是找凶手的时候。
”苏晴抬起头来,“现在是……”她顿了一下。“是活着的时候。”那天晚上,没人敢睡觉。
火堆烧得很旺,十二个人围成一圈,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守夜的人安排了两个。
林越和苏晴守第一班。火苗呼呼地跳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觉得是谁?
”苏晴问。“不知道。”林越说,“但肯定有人不正常。”“不正常?
”“那天飞机掉下来的时候,我第一个醒的。”林越说,
“然后我一个个把人从海里和残骸边上拖到沙滩上。那个时候我就发现,有一个人,
是站在沙滩上的。”苏晴愣了一下:“站在沙滩上?”“嗯。不是趴着,不是躺着,是站着。
背对着我,面朝大海。”“谁?”“没看清。我走近的时候,那人就倒下去了,开始哼哼。
”苏晴沉默了。“我当时没多想。”林越说,“现在想,那时候那人已经在沙滩上了。
”“你是说……那人根本没受伤?一直醒着?”“不知道。”火光跳动了一下,
发出噼啪的响声。后半夜的时候,轮到别人守夜。林越钻进棚子里,闭着眼睛躺着,
但一直没睡着。他听见海浪声,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见守夜的人偶尔咳嗽一声。
然后他听见一声尖叫。他翻身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棚子外面,
昨天晚上守夜的那两个人,一个倒在地上,一个靠在树上,都在发抖。他们面前,
那棵钉过第一张纸的树上,又钉上了一张新的。苏晴把纸取下来。
“规则三:禁止说出自己的秘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个姓周的商人,脸白得像纸。
林越看着他:“你的秘密是什么?”“我没有秘密。”周老板的声音发飘,“我有什么秘密?
”“那你怕什么?”“我没怕。”他话音刚落,突然捂住了胸口。他的脸开始发紫,
嘴张得很大,却吸不进去气。“陈医生!”林越大喊。陈医生冲过来,把周老板平放在地上,
开始做心肺复苏。按了十几下,周老板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公……公司……”周老板的眼珠往外凸,死死盯着陈医生,
“欺诈……我……”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手松开,垂了下去。陈医生又按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死了。”他说。沙滩上一片死寂。
周老板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像是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苏晴蹲下来,
把他的眼皮合上。“他说了什么?”黄毛的声音发抖,“什么公司欺诈?”没人回答。
林越抬起头,看着剩下的十个人。“现在你们信了?”信不信已经没有意义了。
周老板的尸体就摆在那儿,死得不能再死。他们把周老板和程序员的尸体放在一起,
用防水布盖上。太阳很毒,尸体放不了太久,但他们现在顾不上这个。那天下午,
又有一个人死了。是那个胖乎乎的导游。他的死法很诡异。当时大家在棚子里躲太阳,
他一个人坐在棚子边上,背对着大家。突然他回过头来,看着所有人,
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你们听见了吗?”他问。“听见什么?”苏晴问。
“有人叫我。”没人说话。“就在那边。”他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喊我的名字。”“别理。
”林越说。导游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看着树林。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突然站起来,
朝树林走去。“站住!”林越大喊。导游没回头。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不停,
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林越追上去,追到树林边,停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的程序员,
想起那个死法。他站在那儿,听见导游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我来了。”导游说,
“我来了。”然后就没声了。林越等了很久,还是进去了。导游死在树林里。没有吊起来,
就是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脖子上有一道淤痕,像是被勒过。但他周围没有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绳子。胸口有一张纸。“规则四:天黑后,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