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在荒岛求生训练中,用最标准的自由泳拖着我游了五公里。她的求生老师,
那个在游轮火灾中拆掉消防栓的男人,蹲在岸边为我们鼓掌。他说:“林姐,
你把女儿训练得真棒。”然后,他微笑着,递给我女儿一把刀。刀尖,对准了我的心脏。
1“北冕号”游轮上,哨音刺穿泳池的喧嚣。我掐下秒表。“转身慢了零点七。
”我把表盘杵到她眼前,“身体轴心偏移,水阻增大。重游一百米,专注点。”周可看着我,
没说话。“你到底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她转身,扎进水里。
我盯着池面那道奋力划动的水线。心脏隐隐抽痛。我叫林岚,三十五岁,前省队“铁娘子”。
现在揣着一颗产后就漏风的心脏,和女儿较劲。时间很快来到凌晨。火警铃炸开。
浓烟已经从门缝涌进来,带着塑料和织物燃烧的辛辣臭味。我翻身坐起,“可可!
”周可坐在床边,愣着。“鞋!外套!”我吼,一把扯过床头救生衣扔给她,
自己套上另一件。动作麻利,是二十年竞技体育刻进骨髓的反应。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滚粥。
哭喊,碰撞,奔逃的人影在浓烟里扭曲。我拽着周可的手腕,朝记忆里救生艇甲板的方向冲。
“妈——”“闭嘴,跟着!”转过一个弯。我猛地刹住。前方,浓烟略淡处,
一个穿白衬衫的斯文男人背对我们,蹲在最后一个消防栓前。他手里拿着专业管钳。
他听见动静,回头。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对我微笑点头。然后继续拧螺丝。我无暇思索,
拽着周可反向冲进旁边一扇震开的工具间。墙上挂着一排带鞘水手刀。我扯下墙上的水手刀,
插在救生衣腰带上。“跳。”我把周可推到舷窗边。十米之下,海水漆黑如墨。“跳!
”她翻出去。我紧随其后。冰冷的海水扎进心脏。每一下心跳都带着撕裂的钝痛,
氧气被从肺里硬挤出去。我划水,但手臂沉得像灌铅。视野开始发黑。要沉了。就在这时,
一只手抓住我救生衣后领。用力。拖着。向前。我勉强侧头。
周可的脸在海水里白得吓人,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个被我骂了十年“体能废物”、“水感差”、“核心软”的女儿,
正用最标准的自由泳打腿,拖着一百二十斤的我,破开海浪。我闭上眼。把最后的力气,
用在对抗心脏的坍塌上。晨光刺痛眼皮。我躺在粗糙的沙砾上,每一次呼吸,
胸膛里都回荡着破铜烂铁的摩擦声。阳光。太亮了。皮肤像被薄刃片片凌迟。“妈。
”阴影挪过来,挡住光。周可蹲在旁边,头发结成盐霜,脸颊被划了道口子,
血痂凝成暗红色。她手里捧着半个椰壳,里面有少许浑浊液体。“喝点。”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摇头。吞咽动作都会让心跳失控。她没坚持,把椰壳放下。“我们……在荒岛上。”她说。
我转动眼珠。沙滩,礁石,远处密不透风的丛林。海浪单调地拍打。我撑着想坐起来。
手臂一软,又跌回去。“别动。”周可按住我肩膀,手很轻,但力道不容抗拒。
“我身体完了。”我说,“下不了水,走不了远路。心脏随时会停。”她嘴唇颤了一下,
没说话。“但是,”我盯着她,“你有腿,有手,有我二十年教你的所有训练记忆。
”我吃力地指向岛屿另一侧。扭曲的船壳、断裂的桅杆、锈蚀的集装箱。沉船墓场。
一抹荧光橙色,卡在一截白色游轮船壳的撕裂处。“看见了吗?”我问。周可眯起眼,
“那是……”“应急无线电示位信标。”我打断她,“登船时我留意过型号,防水,浮力箱,
自动触发。拿到它,发出信号,你就能活。”“我们。”她纠正。“从现在起,你是潜水员,
我是导航员。”我最后说。“我们得把它捞出来。让你活着回家。”2遮阳棚搭到一半,
世界猛地倾斜。眼前炸开一片白噪,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栽进滚烫的沙子里。再睁开眼。
周可跪在旁边,手里举着一大片阔叶,机械地对我扇着风。她的脸离我很近,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睁得极大。“没事。”我想说,但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音。
她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快。我看着那片树叶在她手里发抖。
我躺在岩石投下的狭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抽搐,
每一次搏动都提醒我:你是个累赘。“找根直点的树枝。”我对着阳光下的周可说,
“前端削尖,用藤绑紧石头加重。”她照做。手笨。削的矛头歪斜,藤绳缠得松散。
她举着那根可笑的鱼叉,看向我。“我学第一个动作用了一周。”我说,闭上眼,
“再去削十次。”第二天下午,他来了。从丛林边缘踉跄走出来,白衬衫脏污破烂,
左臂用撕碎的布料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如纸。是那个拆掉消防栓的男人。他看见我们,
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举起没受伤的右手,示意没有武器。“真巧。
”他声音沙哑,“还以为就剩我一个倒霉蛋。”周可立刻站到我身前,
手里攥着那根改良过三次的鱼叉。我没动。躺在阴影里,看着他。他走近几步,保持距离,
目光扫过周可,落在我脸上。“顾潮。”他自报家门,“船上的……保险理赔员。
火灾时想单独处理,结果……”他苦笑着晃了晃吊着的左臂,“搞砸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同样虚弱的回应:“林岚。这是我女儿,周可。”“幸会。”他点头,
然后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我心脏也不太好。
你们……需要吗?”药片在阳光下折射微光。我慢慢摇头:“谢谢,暂时不用。
”他收起药片,又拿出一把多功能求生折刀,放在脚前沙地上。“结盟吧。”他说,
眼神诚恳,“一个人活不下去。我有药,有基本知识。
你们有……”他看了一眼周可手里的鱼叉,“动手能力。互相需要。”沉默。只有海浪声。
“好。”我说。周可猛地转头看我,眼神惊愕。我没看她,只对顾潮说:“我身体废了,
动不了。我女儿可以帮你,但她需要学习。潜水,或者别的。”顾潮笑了。“当然。”他说,
“我很乐意教。”他离开去探查水源后,周可蹲到我旁边。“妈——”“闭嘴。
”我压低声音,眼球转向顾潮消失的方向,“听好。他说的每一个字,你只信一半。
”“可他——”“他拆了消防栓。”我抓住她手腕,“在我们眼前。现在他想当老师?
”“学。认真学。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挖出来。”我盯着她眼睛,“但每次下水前,
我要知道所有细节。每次上来后,我要听全部过程。一个字都不许漏。”她看着我,点了头。
第一次尝试接近沉船墓场。顾潮在岸边讲解水流、呼吸、下潜角度。周可全副武装:鱼叉,
绑腿的短刀,顾潮“借”给她的一副破损潜水镜。她按他指的方向和时机下水。
我在阴影里看着。三十秒。五十秒。水面突然乱了一下。周可猛地冒头,剧烈咳嗽,
脸色煞白,左侧肩膀擦过一道刺目的血痕。她拼命游回浅水,踉跄爬上岸。“暗流。
”顾潮快步过去,眉头紧锁,语气充满懊恼和歉意,“比预想的强,
还有水下金属移位……我的错,完全是我的错。你没事吧?”周可摇头,捂着肩膀,
牙齿打颤。她看向我。我没说话。只是盯着顾潮的背影。那晚,顾潮在远处“休息”。
月光惨白。我用一根树枝,在平整的沙地上画出复杂的曲线、箭头、时间标注。
周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他给你的下水时间,”我用树枝点着一个峰值点,
“是逆流最强的时候。他指的下潜角度,”我划出一条虚线,
“会把你带进一片锋利船体残骸的涡流区。”“明天。”我看着她的眼睛,
“按我给你的时间下水。只做一件事:摸清那个橙色箱子的精确位置,周围有什么障碍,
怎么固定。看清楚,记在脑子里。”“然后呢?”“然后上来。”我说,“别碰它。
一下都别碰。”“为什么?”“因为,”我躺回去,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如果你碰了,
他就有理由,让你死在水下了。”3顾潮“找到”了淡水。一个小渗水潭,量不大,但稳定。
他用碎帆布和石头做了个小蓄水池。“运气不错。”他指给们去看,笑容温和,
“至少不用为水发愁了。”“林姐,”他转向我,“你脸色更差了。心脏病人最怕脱水,
也需要电解质。”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小药瓶,
“我这里**也不多了……但我们可以交换。”“你要什么?”我问。
“周可每天多跟我训练两小时。”他说,“还有……你以前是专业运动员,
对航海、洋流、天气模式,应该有远超常人的直觉和经验吧?我需要那些信息,
规划逃生路线。”周可站在我旁边,身体绷紧。我咳嗽起来,蜷缩着,等那阵心悸过去。
“不换。”我哑着嗓子说。顾潮笑容淡了点。“林姐,这不是逞强的时候。”“可可,
”我打断他,看着女儿,“去挖个坑,半米深。找找沙滩上有没有大块的塑料布,
没有就用剥下来的完整椰子壳,内部要光滑。再去捡一堆小石头,洗干净。”周可愣住。
“去。”我重复。她看了一眼顾潮,转身跑开。顾潮没阻止,只是看着我。“蒸馏器。
”我说,“海水,阳光,冷凝。原理我教过你。”“效率很低。”他提醒。“够两个人喝。
”我闭上眼睛,“至于信息……等我快死了,再说。”蒸馏器很粗糙。但第三天早上,
椰壳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浑浊,有塑料味。但能喝。周可小心地捧过来,
我先抿了一口。舌头麻了一下。但心脏没**。我让她喝。她小口啜饮,喉咙滚动,
像在喝琼浆。“继续跟他学。”我低声说,眼睛盯着远处正在检查蓄水池的顾潮,
“他教什么,你学什么。但晚上,我要听你复述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看你的眼神,
他检查装备的顺序。”“嗯。”她把水喝完。“尤其是,”我补充,
“他反复强调‘安全’的地方。”顾潮送来一条处理好的鱼。“改善伙食。”他说,
“总是贝类不行。”鱼烤熟了。我吃了两口。绞痛来得迅猛而剧烈。
我冷汗瞬间湿透衣服,蜷在地上,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周可扑过来,手忙脚乱。
顾潮站在几步外,“林姐这身体……”他叹气,“可能已经承受不了普通蛋白质了。
代谢负担太重。”我蜷缩着,发抖,从牙缝里吸气。“顾……老师……”我挤出声音,
你……全力教她潜水……我活不了几天了……她得……自己拿到信标……”我抓住周可的手,
用力,指甲陷进她皮肤。眼泪流下来。顾潮沉默了几秒,“好。”他说,“我保证,
在你……之前,让她有能力拿到信标。”他教得更深了。水下方向辨识。中性浮力微调。
有限空间转身技巧。周可下水。我盯着水面。时间流逝。突然,那片水域浑浊起来,
泥沙翻涌。我撑起身体。顾潮站在岸边,专注地看着,嘴里低声数着时间:“……二十八,
二十九,三十……该上来了。”水面破开。周可冲出来,剧烈呛水,眼睛紧闭,
双手胡乱划动。顾潮快速涉水过去,把她扶上岸。她眼睛通红,全是泥沙。
“暗流卷起了底泥。”顾潮一边帮她冲洗眼睛,一边解释,充满歉意,“水下就是这样,
意外随时发生。但你处理得很好,闭眼,上浮,方向基本正确。”周可咳着,点头。
“这个给你。”顾潮从自己随身的小防水包里,拿出一个迷你气瓶,银灰色,巴掌长,
“应急用的。只能支撑一两分钟,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周可接过,看向我。我招招手,
她把气瓶拿过来。我仔细看。阀门,压力表,接口。没有明显划痕或改动迹象。
我拧开主阀,轻微的气流嘶声,压力指针在绿**域边缘。看起来正常。“谢谢顾老师。
”我说,把气瓶还给周可,“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顾潮微笑:“希望永远用不上。
”那天晚上,周可汇报完所有细节。我听着。“下次训练,”我说,
“用他教你的‘涡流借力法’下潜时,故意提前半秒转身。”她愣住。“让他看见。”我说,
“让他觉得,你依赖这个技巧,并且,掌握得并不好。”4又过了一日。争吵在傍晚爆发。
导火索就是那个迷你气瓶。“明天训练,我要带上它。”周可说,语气不是商量。“不行。
”我没睁眼。“为什么?”“我说不行。”“顾老师说——”“他是你老师,我是你妈!
”我猛地坐起,眩晕瞬间袭来,“他那套理论能让你在海上活多久?自由意志?在水下,
自由就是死!”“你根本不相信我能判断!”周可的声音拔高了,“你从来都不信!
在你眼里我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你指挥!”“那是因为你真的不够好!”我吼回去,
心脏跟着抽搐,“你知不知道——”“我知道!”她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离你的标准差得远!但顾老师至少相信我能行!他至少给我机会试!
”她抓起那个气瓶,转身冲进渐暗的丛林。冷战。持续了两天。她照常训练,回来,
处理食物,但不再看我,不再主动说话。第三天下午,心绞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比以往更持久。我蜷在岩石缝里,指甲抠进石壁,咬紧牙关不让**溢出来。
冷汗浸透全身,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周可蹲在我面前,
脸色比我好不到哪去。我抓住她的手,拉到我的脖颈侧面。按在颈动脉上。“心律不齐。
心衰晚期典型症状。”我松开她,“冷水,会让我血管痉挛,血压骤升,它可能瞬间停跳。
水压,会压迫胸腔,让本就无力的心脏泵血更困难,肺部积液更快……”我用手指,
在沙地上画。简陋的解剖图。心脏,血管,肺。“我要你明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阻止你冒险。”“我是教你,怎么判断。
”“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拼命。”“以及什么时候,”我吸了口气,“必须放弃我。
”她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烤鱼时,把最嫩的那块,放在我旁边的贝壳里。
顾潮的“完美方案”来得很快。风暴预警从天气和海浪的躁动中传来时,他找到了周可。
但我能从周可回来时紧锁的眉头里,猜到大概。“他说,有个办法。”晚上,
她终于主动开口,声音很低,“绕开所有复杂路线,从西侧一个新裂口直接潜进去。快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