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绾梨定了定神,走上前,指着画上一处山石:
“倪云林的折带皴,干笔侧锋,似折带,苍劲中见秀润。兄长此处用笔略湿,少了些峭拔之意。”
她又指向远山。
“墨色也宜再层层积染,方显深远。”
语毕,方才察觉自己因论画心切,不知不觉已立在了他身侧。
距离近得能清晰嗅到他衣袖间清冽的松雪气息,混合着陈年徽墨的淡苦,一丝丝侵入鼻息。
她心尖无端一颤,似被羽毛尖端极轻地扫过。
下意识便向后挪了半步。
盛徽澜似乎未觉这细微的进退。
只凝神于她所指之处,片刻,唇角微扬,露出一点恍然兼赞叹的笑意:
“妹妹慧眼。是我求韵心切,反失其骨了。”
他侧首看她,目光澄澈如秋日平湖,清晰地映出她略显紧绷的身影。
“早闻妹妹于诗词上颇有灵性,不想对六法亦有如此精微体悟,为兄惭愧。”
那笑意温和,赞赏亦是兄长对才妹的应有之义。
寻不出一丝逾越的熟稔。
语气里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对“崭新妹妹”才学的讶异与欣赏,像一盆裹着冰碴的雪水,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星火,浇得彻底寂灭。
不是他。
或者,是他,却已隔了茫茫沧海,再不肯认。
她眼睫低垂,敛去眸底所有汹涌的暗流,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涟漪:
“兄长过誉。不过是……幼时随母亲请来的西席,胡乱涂抹过几日,略知皮毛而已。”
“妹妹过谦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执起那支青玉管狼毫。
笔尖舔饱了墨,悬于纸上半寸,却未落下。
他抬眼,目光越过案上那方雕着螭龙纹的端砚,望向她:
“既来了,便请妹妹再费心看看,这汀岸的水纹,总觉少些精神,该如何破?”
他语调自然,带着请教的恳切,令人无从推拒。
盛绾梨只得再次上前。
这次,她停在了书案对面,隔着一段宜于兄妹论艺的、礼貌而疏淡的距离。
他俯身,凝神于纸面。
修长的手指稳执笔杆,指节匀亭,用力时微微泛白。
那执笔的姿态,与她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提笔为她描眉时的弧度,重叠得分毫不差。
日光透过茜纱窗,在他低垂的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长睫在宣纸的微光里,仿佛墨染就。
她望着那手指,那侧影,一时竟有些怔忡。
书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笔毫将触未触纸面时极细微的簌簌声。
以及她自己胸腔内,那颗心不受控的、沉闷的搏动。
“妹妹?”
他温声唤道,笔尖仍悬着,目光却已抬起,落在她脸上。
盛绾梨倏然回神,指尖无意识蜷缩进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定住心神。
她伸指,虚点向画中水波回转之处:
“此处笔势可再利落些,拖笔略长,反失湍急之态。当以侧锋疾扫,如刀斫冰裂,气韵自成。”
他依言,腕底微转,笔锋斜出。
唰唰几笔,果然水势顿显,有了奔涌之意。
“那这远帆一点,是否过于孤寂?”他又问,笔杆轻移,指向天际渺茫处。
“孤舟远影,正合萧寺秋江之题。只是墨色可再淡些,融于烟霭,方见‘远’意。”
一问,一答。
他偶尔颔首,偶尔依照她所言添改数笔。
日光在光洁的砖地上缓慢西移,拉长了两道隔着书案、既近且远的身影。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纸香,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唯有彼此呼吸可闻的静谧。
有那么几个刹那,盛绾梨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幻的安宁里。
仿佛时光从未错位。
他真只是她端方温雅的兄长,肯耐心听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见解,眉目间是全然的平和与包容。
直到——
“妹妹今日簪的这支碧玉玲珑,倒是别致。”
他忽然搁下笔,取过一旁雪白的棉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她云鬓间。
盛绾梨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今日特意未戴那支梨花玉簪,拣了支二哥从南边带回的碧玉玲珑簪。
他为何忽然留意这个?
“是二哥去岁所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响起,喉间却有些发干。
“哦。”
他轻轻应了一声,将帕子搁下。
重新看向画作,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窗外的秋光。
“我瞧着这玲珑剔透的刀工,倒有几分姑苏玲珑坊的风骨。还以为是妹妹在江南旧居时得的雅物。”
姑苏。
玲珑坊。
这两个词,像两颗猝然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千层暗浪。
她倏然抬眸,目光如炬,直直望向他。
他却已再度执笔,蘸了清水,正在化开远山一处稍浓的墨色。
侧脸沉静,眉目专注。
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兄长与妹妹间最寻常不过的闲谈。
真的……只是闲谈么?
“兄长,”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紧涩些,“似乎对姑苏玉器颇为熟稔?”
笔尖在纸上润开一片淡灰的云影。
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算不得熟稔。只是听往来南北的客商提过,玲珑坊的玉雕独具匠心,凡喜好此道者,大抵都有耳闻。”
他这才抬眼,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磊落分明。
“怎么,妹妹也感兴趣?若喜欢,日后我托人寻几件玲珑坊的精品送来,给你把玩。”
言辞周全,关怀体贴。
是兄长对妹妹再正当不过的宠溺。
那目光清澈见底,寻不到半分试探的阴翳。
所有涌到唇边的诘问与试探,都被这坦荡的目光与合情合理的解释,轻轻巧巧地挡了回来。
盛绾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痕,又缓缓褪去。
她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
“兄长好意,绾梨心领。只是不必如此麻烦。”
“兄妹之间,何来麻烦二字。”
他温声应了。
将笔搁上青玉山子笔架,绕过书案,朝她这边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青竹色的直裰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也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她身前,恰好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一种无形的、带着松雪气息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悄然弥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