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梨花玉簪,在妆台上躺了三天。
白日里,盛绾梨将它锁进妆奁最底层,像锁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入夜,又鬼使神差取出,对着烛火反复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花瓣层叠,连花蕊都纤毫毕现。
与她一年前在姑苏夜市上看中、却被云镜宸笑着买走的那支,一模一样。
“姑娘这两日总瞧着这支簪子发呆,”拂冬替她梳理长发,小心翼翼道,“可是……大公子送的?”
盛绾梨指尖一颤,玉簪险些脱手。
“不是。”她将簪子攥紧,冰凉的玉质硌着掌心,“捡的。”
拂冬识趣地不再多问,只将一支碧玉玲珑簪插入她发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间笼着驱不散的郁色。
三日了。
自那夜之后,云镜宸——如今该称他盛徽澜——再未踏足梨香院,亦未遣人传过只言片语。
仿佛那夜窗下的玉簪,真的只是她一场臆想。
倒是盛然煊,来得愈发勤了。
今日送江南新到的胭脂。
明日带奇巧的九连环。
后日又亲自提了食盒,说是寻了擅长淮扬菜的厨子,做了她幼时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大哥刚回府,诸事繁杂,怕是顾不上你。”
盛然煊坐在她窗前的玫瑰椅上,看着她小口喝他带来的冰糖燕窝,眉眼温和。
“梨儿若是闷了,随时来找二哥。或者……想去澄园看看大哥?”
他语气自然,像随口一提。
盛绾梨捏着勺柄的手却紧了紧。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兄长……想必很忙。”
“是忙。”盛然煊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听不出情绪,“父亲让他跟着熟悉府中庶务,又引荐了几位叔伯。大哥天资聪颖,学得很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笑意融融:
“梨儿不去看看?毕竟是你嫡亲的兄长,多亲近些,总没错。”
盛绾梨舀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甜腻瞬间充斥口腔,却压不住喉头泛起的涩意。
亲近?
如何亲近?
对着那张与梦中少年一模一样、却对她只有疏离客套的脸,唤他“兄长”?
她咽下那口甜得发苦的燕窝,抬起脸,挤出一点笑:
“二哥说的是。只是……不知兄长是否得闲。”
“今日午后,父亲约了户部张侍郎在书房议事。”
盛然煊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大哥不必作陪。此刻去,正好。”
他站起身,抚平袍袖上不存在的褶皱:
“我还有些账目要核,先走了。燕窝记得喝完,你脸色总是不好。”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
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碧玉簪上,语气温和依旧:
“这支簪子素了些。前日珍宝阁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很衬你。明日让她们给你戴上。”
不是询问,是陈述。
盛绾梨指尖微凉,垂下眼:
“是,二哥。”
盛然煊笑了笑,转身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盛绾梨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
她看着妆台上那支玉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去,还是不去?
·
澄园是侯府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原本是客院,因着“大公子”归来,匆匆修缮布置。
园内引了活水,凿了小小一方池塘,几尾锦鲤在初秋的日光下游弋。
盛绾梨站在月洞门外,脚步踟蹰。
拂冬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小声道:
“姑娘,咱们……还进去吗?”
食盒里是沈氏吩咐小厨房炖的参鸡汤,说是给大公子补身子。
这理由冠冕堂皇,足以让她踏进这道门。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门槛。
院内很静。
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洒扫动静。
正房的门虚掩着,廊下无人。
盛绾梨示意拂冬在院中等候,自己提着食盒,一步步踏上石阶。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手,轻轻叩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清润嗓音,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却少了江南月下的温柔笑意,多了几分沉稳疏离。
她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山水。
盛徽澜正立在书案后,执笔写着什么。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月白的袍角,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闻声抬头,见是她,似乎微怔。
随即放下笔,绕过书案迎上来。
“妹妹怎么来了?”他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可是母亲遣你来的?”
“母亲让厨房炖了汤,给兄长补身子。”
盛绾梨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圆桌上,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
“有劳母亲挂心,也辛苦妹妹走这一趟。”
他走到桌边,亲自揭开食盒盖子,热气伴着香气氤氲开来。
他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唇角弯起,“味道很好。”
动作自然,言语客气,挑不出半点错处。
盛绾梨却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抬眸,看向他。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玉冠束发,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柔和清俊。
与她记忆中那个在灯火下低头吻她的少年,渐渐重叠,又倏然分离。
“兄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江南时,可曾去过姑苏?”
盛徽澜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她,眸色平静无波:
“幼时随养父母颠沛,去过些地方。姑苏……似乎到过,只是年岁久远,记不清了。”
他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妹妹为何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
盛绾梨移开目光,看向墙上那幅未完成的山水,“兄长这幅画,笔意疏阔,很有倪云林的味道。”
“妹妹也懂画?”
他走近几步,与她并肩看向那幅画。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兄妹该有的分寸。
可他一靠近,那股清冽的松雪气息便笼罩过来,与她记忆中的味道严丝合缝。
盛绾梨指尖微颤,强迫自己镇定:
“略知皮毛。兄长这幅画,山石皴法似有不足,墨色也略淡了些。”
“哦?”他侧首看她,日光落在他长睫上,投下浅浅的影,“愿闻其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