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徽澜抬眸，目光与她相接。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平静的深潭。

他亦起身，执杯，温声：

“多谢妹妹。”

酒杯轻碰。

她指尖微颤，酒液晃出些许。

他一饮而尽，杯底朝她微倾，姿态从容。

放下酒杯时，他看着她，唇角弧度深了些。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礼貌而疏离：

“妹妹也请。”

盛绾梨仰头饮尽，果酒清甜，入喉却泛起苦涩。

她坐下，听见盛然煊含笑的声音：

“梨儿从前可不爱饮酒，今日倒是破例了。看来大哥回来，妹妹是真高兴。”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落在盛绾梨微红的耳根上，眸色深了深。

盛徽澜温声：“是我的不是，不该让妹妹饮酒。拂冬，给姑娘换盏热茶来。”

拂冬忙应声上前。

盛绾梨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茶面，心中一片冰凉。

他演得太好。

好到她几乎要怀疑，江南那段往事，是否真是她一场荒唐大梦。

宴至中途，盛崇山有些醉意，被沈氏扶着先去歇息。

沈氏临行前，柔声嘱咐：

“徽澜，你院子已收拾妥了，叫‘澄园’，离梨儿的‘梨香院’近，往后你们兄妹多走动，熟悉熟悉。梨儿，带你大哥去园子看看，若缺什么，直接让管事添置。”

盛绾梨指尖一紧，起身：

“是，母亲。”

盛然煊亦起身，温言：

“我与妹妹同去，正好也认认大哥院子的路。”

三人前后出了花厅。

秋夜风凉，月华如练，洒在青石路上。

盛绾梨沉默走在前头，盛然煊与她并肩，盛徽澜落后半步。

一路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行至岔路，一边通往梨香院，一边通往新辟的澄园。

盛绾梨驻足，转身，看向盛徽澜：

“兄长，这边便是澄园。”

她伸手指路，指尖在月光下微微发颤。

盛徽澜目光落在她指尖，停了停，抬眼，看向她眼睛：

“有劳妹妹。”

月色落在他眼里，一片清泠。

他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雪气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扑面而来。

盛绾梨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凉廊柱。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垂眸看她。

声音压得低，在夜风里清晰送入她耳中：

“妹妹似乎很怕我？”

盛绾梨猛地抬眸。

他眼底仍是一片平静。

但近看，那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无声涌动，带着她看不懂的审视与……深意。

“我……”她喉咙发干。

“大哥说笑了。”盛然煊适时上前，不着痕迹隔在两人之间，温声，“梨儿只是性子静，怕生。往后多见见大哥，便好了。”

他侧身，对盛绾梨柔声道：

“夜深了，妹妹先回去歇着吧，我送大哥入园。”

盛绾梨如蒙大赦，匆匆屈膝：

“兄长，二哥，我先告退。”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梨香院。

直到拐过月洞门，将两道视线彻底甩在身后，她才扶住冰冷墙壁，大口喘息。

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她裙摆。

身后，隐约传来盛然煊带笑的声音，随风飘来，字字清晰：

“梨儿自小被我宠惯了，性子单纯，若有冒犯之处，大哥多包涵。”

接着，是盛徽澜温淡的回应：

“无妨。妹妹……很可爱。”

最后三个字，他嗓音微低，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耳膜。

盛绾梨浑身一颤，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

拂冬打了热水来，见盛绾梨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小心翼翼道：

“姑娘，梳洗吧？”

盛绾梨回神，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

忽然抬手，拔下头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那是及笄时，盛然煊所赠。

他说，梨儿长大了，该戴些鲜亮的首饰。

她将簪子丢进妆奁，发出“啪”一声轻响。

“收起来吧，往后不戴了。”

拂冬一愣，应声：“是。”

伺候她梳洗更衣后，拂冬放下帐子，吹熄外间灯烛，悄声退下。

盛绾梨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毫无睡意。

窗外月色透过窗纱，在地上投出模糊光影。

她盯着那光影，脑中反复回放今日种种——

他下马车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他唤她“妹妹”时，那温淡疏离的语气。

他近在咫尺，身上熟悉的松雪气息。

他说“妹妹很可爱”时，那低沉的尾音。

每一个细节，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她以为一年时间，足够她将那个叫云镜宸的少年埋进心底最深处，覆上尘土，立上墓碑，从此不再提起。

可他回来了。

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模样，更锋利，更残忍地，撕开那道刚刚结痂的伤。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声。

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盛绾梨一怔，屏息。

又是两声，规律，轻微。

她缓缓坐起身，掀开帐子，赤足下地，走到窗边。

月色下，窗外庭院空无一人，只有梨树影子在风中轻晃。

她正疑心是自己听错，目光下落，忽然顿住。

窗台下，青石板上，静静躺着一物。

她推开窗，伸手捡起。

是一支白玉簪。

簪身素净，簪头却雕成梨花模样，工艺精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与她当年在江南遗失的那支，一模一样。

盛绾梨浑身血液骤冷。

她猛地抬头，看向院墙方向。

月色如水，墙头空荡，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轻响。

仿佛方才投簪之人，只是她一场幻觉。

她握紧玉簪，簪身冰凉，触感真实。

不是梦。

她缓缓关窗，背脊抵着冰凉窗板，一点点滑坐在地。

他送这支簪子，是想提醒她什么？

是想告诉她，他记得一切，却选择以兄长的身份归来，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

还是……另有深意？

盛绾梨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像个傻子，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一年前他不告而别。

一年后他换了个身份归来，轻易搅乱她一池心水。

自己却站在岸上，平静无波。

“云镜宸……”

她低声念出这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一字一句，像嚼碎了咽下去，满口血腥味。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