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日后，萧承稷再次踏入西山行宫。

随行内侍捧着描金锦盒，里头装着新造的户籍、通行路引，还有江南三处山庄的地契。

太医院判走在最后，怀中紧紧护着银盒装的解药。

萧承稷跨过正殿门槛：“南下的马车备好了？”

“回陛下，都备妥了。车里铺了三层厚褥，沿途驿站也都打点妥当，保准娘娘路上不受颠簸。”

他微微颔首，脚步快了些。

这三日，朝臣不再揪着谢明鸢的去留死谏，京中流言也因追封“昭烈皇后”的旨意渐渐平息。

等她醒过来，悄悄送去江南，一切便能回到正轨。

可走到棺木前，他心头莫名一沉。

黑漆棺木静静停在白幡之下，殿里的寒气比三日前更重。

那日盖棺时一闪而过的不适，又翻涌上来。

“开棺。”两名内侍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棺盖。

萧承稷已经伸出手，准备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扶她起来。

可下一刻，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谢明鸢仍是入棺时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鬓发齐整，衣襟平整。

只是面色早已泛出青灰，唇角凝着一道暗红的血痕，连领口深处都洇出了暗色的血渍。

他眉头狠狠皱起：“怎么还有血？寒蝉蜕不该有这症状。”

太医院判快步上前，他俯身去搭她的腕脉。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皮肤，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萧承稷盯着他僵直的背影，声音沉了下来：“愣着做什么？施针喂药啊。”

院判没有动。

他又颤着手去探鼻息，翻看眼睑，最后死死按向她颈侧的动脉。

殿内静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连呼吸声都仿佛凝住了。

“陛下……”

院判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娘娘薨逝了！”

萧承稷看着他，片刻后反而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

“朕知道她断了气。寒蝉蜕本就是假死断息的药效，还用你说？把解药拿来。”

“陛下！”院判伏在地上，后背都在抖，

“服寒蝉蜕之人虽气息全无，身子却仍是软的，绝不会生尸僵。”

“可娘娘如今关节已硬，口鼻渗血……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娘娘入棺当日，便已经真的去了。”

萧承稷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凝住。

他俯身伸手，握住谢明鸢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手臂僵硬。

“明鸢。”他声音发紧，“该醒了。”

没有回应。

他将人打横抱进怀里，“解药！拿过来！”

医官慌慌张张递上药盏，萧承稷亲自凑到她唇边喂药。

可温热的药汁顺着她紧闭的唇角流下，混着黑色的血痕，一滴滴渗进他的袖口，凉得烫人。

他抬手去擦，越擦血痕越乱。

“她咽不下！你们都瞎了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施针！灌药！想别的法子！”

太医院判红着眼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陛下，娘娘已经过世三日，经脉尽断，气血全凝，臣……臣实在无力回天啊。”

“哐当”一声，药盏砸在地上，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满殿宫人内侍齐齐跪倒，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承稷抱紧怀里冰冷的人：

“不可能。寒蝉蜕朕找人试过药性，她只睡三日，怎么会死。”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冰凉的额角，声音低得近乎呢喃：“明鸢，别吓朕。”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镇北侯夫妇便赶了过来。

侯夫人一见棺中女儿的模样，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我的鸢儿……怎么会这样……”

镇北侯扶着棺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阿瑾随后被内侍领了进来。

他刚进门，先看见满地碎瓷和药渍，又看见父皇抱着人一动不动。

孩子愣了愣，小声问：“不是说，今日母后就能醒吗？”没人回答他。

他一步步走到棺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扯了扯谢明鸢的袖口。

“母后？”那只手没有像从前一样，伸过来轻轻摸他的头顶。

阿瑾眼底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恐惧，他攥着那截衣袖，声音带上了哭腔：

“母后，我叫你了。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