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倒计时的赌约九月的栀香中学,弥漫着试卷与粉笔灰的气味。竞赛班的空气总是紧绷的,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当林未眠第十七次推开顾西洲递来的数学笔记时,“啪”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少年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眼睫低垂,
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第十七次。根据概率模型,你的拒绝存在刻意回避的嫌疑,
置信区间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少女不动声色地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
那里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只有她自己知道,校服内侧缝着的那张纸,
那些用最小号字写下的冰冷句子,
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下灼烧皮肤——【我的死亡倒计时……10天……】死亡不是遥远的钟声,
而是枕边清晰的秒针嘀嗒。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接收任何信号。“顾同学。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弧度,眼底却像冬日结霜的玻璃,干净,也冰凉,
“我们打个赌如何?”教室骤然死寂。后排谁的水笔滚落在地,
“咕噜噜”的声音一路滚到墙角。谁都记得顾西洲那三条不成文的禁忌:一拒他的笔记,
二动他的草稿纸,三在他凝神时出声打扰。而林未眠,正用最平淡的语气,
踩上了第一条红线。顾西洲抬眼,清冷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光:“赌注?
”“下次模考。”她的声音清亮,却像碎玉砸在瓷砖上,带着决绝的回响,“我赢,
你需要单独为我唱一首歌。你赢……”“我赢,”少年截断她的话,在全班压抑的吸气声中,
一字一字补全,“你带我去天台。”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她骤然失血的脸颊,“不过,
你赢不了。”天台是她最后的秘密基地。那里有呼啸的风,
和整座城市向地平线瘫软下去的灯火,像她正在无声坍缩的生命线。他……怎么会知道?
2呼吸的频率与伪装赌约像一滴水溅进油锅,噼啪炸开了沉闷的高三。
一边是顾西洲——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座碑。老师都说,他的分数不是能力的顶点,
只是试卷的顶点。另一边是林未眠,永远稳妥的第二名,一道永远差半步的影子。
没有顾西洲,她就是最灼眼的光。现在,光要和影子赛跑。“劲爆消息!
老师办公室都在议论!”戚皓晟一阵风似的卷进教室,撞得桌椅哐当响,
“连隔壁班都在赌你们谁赢!”午后的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粘在空气里。
蓝色帘幕后面,林未眠对着掌心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发呆。
白色药瓶的标签被她用指甲反复刮擦,字迹模糊——这是一个即将保送的优等生,
与主治医生心照不宣的伪装。一个完美的学生,不该是随时会咳出血沫的绝症患者。
“又在计算什么?”顾西洲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惊得她手一抖,碰翻了旁边的玻璃杯。
水漫过桌面,浸湿了卷子一角。少年不知何时站在帘外,白衬衫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
与这里孱弱的气息格格不入。他自然地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瓶盖,
视线在那磨损的标签上停留了半秒——很短,
但足够锐利——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桌面:“校医让我转交这个。”递来的维生素瓶里,
装着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胶囊壳特制的缓释药。“为什么打那个赌?”他忽然问,
话题跳得毫无铺垫。“啊?没为什么,”林未眠捻着药片,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好玩嘛。整天做题多闷,你看大家多兴奋。”她把“兴奋”两个字咬得很甜。谁都会累,
但她林未眠不能。一个把学习当止痛药的人,没资格喊累。顾西洲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点了点头。那点头很轻,却像某种沉重的确认。“你的呼吸频率,”他忽然开口,
数据精准得像手术刀,“比上月平均缩短0.3秒。但最近三次周考,
你的解题速度反而提升了百分之七。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每解开一道难题,
都像是从死神指缝里偷来的一枚硬币。我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跑得更快。
她在心里无声地回答,喉咙却发紧。“不想说?”他直白得近乎残忍,接着又问,
“还难受吗?”他记得她第一次服药后的样子,蜷在宿舍床上,牙齿把嘴唇咬得全是血印,
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林未眠别过脸,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沉默像一道墙。
坐了片刻,顾西洲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林未眠不知何时已转过脸,
正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虚张声势的活泼。“等你赢了,”她说,
“我就告诉你。”3雨夜的数据迷宫秋雨在入夜后悄然而至,
细密地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像无数只焦急的手指在叩问。
林未眠缩在书架最深处的阴影里,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一遍遍搜索着那个拗口的医学名词,浏览着全球同病相怜者的记录。治疗的最后阶段,
那些文字里只剩下相似的词汇:剧痛、衰竭、尊严丧失……以及,
许多个悄然中断更新的日记。一条条翻过去,像走过一片寂静的坟场。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那希望太烫了,烫得让人宁可选择冰冷的解脱。失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原来通往生的路,比死更黑。
“为什么……死反而成了更容易的选择?”她对着虚空发问,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没。
当晚的物理竞赛集训,林未眠当着所有队员的面,站起身,
用笔尖指着白板上顾西洲构建的流体力学模型:“基础假设有根本错误。实际应用里,
必须考虑湍流突变和非稳态边界层分离。”她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教室里一片哗然。
顾西洲第一次在学术问题上被人当众质疑到哑口无言。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
“你能为你的结论负责?”他问。“当然。”林未眠扬起下巴,“你知道,
我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争论持续到很晚。散场时,雨还没停。顾西洲撑开一把黑色的伞,
自然地将大半倾斜到她头顶。“林未眠,”走到分岔路口,他把伞柄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明天放学,音乐室。”“怎么?”林未眠接过伞,语气里故意掺进调侃,“顾大天才怕输,
准备提前兑现赌约了?”“你不会赢的。”他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冲进雨幕,
白衬衫很快被雨滴洇出深灰色的斑点。4心动贴现率第二天,
事情开始以诡异的速度偏离轨道。顾西洲的“靠近”带着他特有的、精密的风格:晨读时,
他总会“刚好”坐在她斜后方两个座位,那是她能听见他翻书声,
又不至于直接对视的距离;午餐的便当,
剔除了所有她药物说明上列明的禁忌食材;甚至在她忍不住低咳后递来的纸巾,
都是一种特定品牌,柔软度经过测算,不会摩擦她敏感的鼻翼。更危险的是物理课。
讲评一道磁场偏转的压轴题时,他忽然从后面握住她拿笔的手,
带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流畅的曲线。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最细微的绒毛:“注意这个变量置换,它决定了最终解是否收敛。
”“轰——”前排女生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林未眠脑中一片空白,慌乱地想抽手,
却被他更轻而坚定地按住:“别动。这个换元思想是你的盲区。”他在干什么?
林未眠完全懵了。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这样越界的接触。她感到心慌,
却也清晰地感知到,顾西洲的举动里没有狎昵,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观测?当晚,
她对着浴室起雾的镜子练习微笑,
忽然愣住——镜中那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翘起的嘴角,
究竟有几分是演给世界看的面具?又有多少,是因为今天那只温热的手?从生病起,
笑就成了奢侈品。后来,笑又成了必需品,用来安抚所有关切的目光。久而久之,
肌肉记住了弧度,心却忘了温度。林未眠躺回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曾被握住的手腕。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个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心动是一场无法设定初始条件的混沌实验。所有数据模型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5崩解的常数第二天,顾西洲变本加厉。他几乎寸步不离,
举止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密。全班同学从震惊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无边的好奇。
赌局的走向彻底成了谜。林未眠终于忍无可忍。早自习下课,她拽住顾西洲的袖子,
把他拉到走廊尽头:“顾西洲,你到底怎么了?”阳光穿过窗户,
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说出的字却石破天惊:“没什么。
我喜欢你。”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的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没有铺垫,
没有修饰,像陈述一个数学定理。可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根火柴,
“嗤”地一声点燃了林未眠心里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和不解。她知道他不是真心的,
这太荒唐了!他把她当成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变量吗?“你放开!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自己的胳膊都一阵发麻。然后在全走廊死一般的寂静里,
她红着眼眶,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身跑开。顾西洲踉跄一步,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黯了一下。
6情绪场的塌缩林未眠跑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一遍遍扑在滚烫的脸上。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她气他的轻描淡写,气他的自以为是,
更气自己……竟然会因为那句明显是玩笑的话,心跳失控。
两人的事很快惊动了班主任潘老师。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潘老师看着面前两个他最得意的学生,气得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有竞争是好事!
可临考在即,闹出‘谈恋爱’的传闻,像什么样子?拍偶像剧吗?”他灌了一大口茶,
试图压下火气。“老师,”顾西洲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我喜欢林未眠。”又来了!
林未眠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你胡说什么!你有病是不是!?
”她转过身,冲着顾西洲嘶吼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你想怎样!耍我很好玩吗?!
滚啊!”她失控了。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孤独、疼痛,
还有那份不敢承认的、对他那份特殊关注的隐秘期待与此刻被戏弄的羞辱感,
混合成一场剧烈的情绪风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像个迷路的孩子。
潘老师愣住了。他迅速起身,一把将情绪崩溃的林未眠搂进怀里,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深重的心疼。这孩子太苦了。他想起几年前,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是如何颤抖着把孙女的手交到他手里,老泪纵横地求他多照看。
想起林未眠总是苍白的脸,和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淡淡药味。她懂事得让人心碎。
“老师……”不知过了多久,顾西洲轻声提醒,“她好像睡着了。”林未眠哭到力竭,
靠在潘老师肩头昏睡过去。长期的病痛和药物反应,早已透支了她的精力。
潘老师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自己的椅子上,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再转头看向顾西洲时,
他的脸上第一次对这个天才学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恼怒。“你,”他指着门口,压低声音,
却字字沉重,“出去。”7星辰未眠时赌约后的第五天傍晚,林未眠如约去了音乐室。
她到得很晚,天已黑透。本以为顾西洲早该离开,可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月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下一地清辉。顾西洲抱着吉他,坐在月光边缘,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说。“我……耽搁了。”林未眠垂下眼。
她的确犹豫了很久,身体的不适也拖延了时间。手指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微颤,她用尽全力,
才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些,“让你白等,不好意思啊。”第五天,也是模考放榜的日子。
戚皓晟抱着一摞试卷冲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赢了!顾西洲!一分!就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