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去春来，江南的雨季格外漫长。

青石渡口，数千艘吃水极深的粮船连绵数里，桅杆如林。

我披着一件玄色鹤氅，站在茶楼的二层临窗处，手里翻看着沈家三十六坊送来的密报。

京城乱了。

萧承虽然靠着阿姐留下的百万石粮食稳住了西北前线，可他整个人却彻底疯了。

他不理朝政，不纳新人，日夜抱着那具不会腐烂的冰棺枯坐在凤仪宫。

前朝大权旁落，各地藩王以“清君侧、诛妖后”为名纷纷起兵。

北境林家因被削权夺兵，暗中勾结南越叛军，切断了运河各路关隘。

大萧江山风雨飘摇，叛军一路南下，朝廷急需粮饷平叛，却再无沈家为他居中调度。

“姑娘，运河下游被乱民截断了，官府的运粮官跪在门外，求咱们沈记车行行行好，匀出三万石糙米救济前线。”掌柜轻手轻脚走上楼，低声禀报。

我目光落在账册上的“沈记”二字上。

离开京城这半年，我用阿姐留下的暗产，在江南迅速铺开了商路。沈家曾经庇护过的流民、旧部聚拢在我麾下，成了这乱世中唯一能自保的铁板一块。

“不见。”我合上账册，“朝廷的死活，与沈家何干？关门，放粮施粥只给难民，官兵若敢强抢，按劫匪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乱与马蹄声。

几个身着玄铁软甲、风尘仆仆的骑兵强行冲开了茶楼的大门。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却消瘦得惊人，身上的素袍沾满了泥泞与血渍，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蓑衣。

他甚至没戴斗笠，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苍白凹陷的脸颊。

那是一张我化成灰也认得的脸。

萧承。

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萧皇帝，如今眼眶深陷，胡茬凌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之气。

他手里攥着半块磨损得看不出模样的紫檀木桩，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槛，嘴里喃喃自语：“粮......这里的粮调走私印，是阿陶的手笔......是阿陶......”

江南这几个月调动粮草的暗记，阿姐当年教过我，也曾教过他。

他顺着这条线索，竟真的微服弃京，一路找来了江南。

我坐在阴影里，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抓住掌柜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带我去见你们东家！告诉朕......不，告诉沈东家，只要她把阿陶留下的东西给朕，朕把这万里江山都给她！”

掌柜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地朝楼上看了一眼。

萧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雨声仿佛骤然停歇。

萧承眼中的癫狂在看清我脸庞的那一刻，寸寸碎裂，化作了无以复加的惊骇与狂喜。

“阿柔......？”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茶台，茶具碎裂一地。

“你没死......你还活着？！”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冲上来，靴子在木梯上踏出沉重的闷响。

“阿柔！你阿姐呢？阿陶是不是也没死？你们骗了朕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