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
按照惯例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四位副行长**到林铮的办公室。
这间行长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面积大得能在里面打羽毛球,地上铺着纯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落地窗外,整个嘉海市的中心繁华地段尽收眼底。
四个老男人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姿态各异,但脊背都挺得很直。
李泽盛的位置,稍微靠近主位。
苏行长调走后,这间办公室原本是他最有希望搬进来的。
大半年来,分行里里外外都在传李行马上就要扶正了,他自己连新办公室的风水摆件都在网上看好了。
结果,集团总部不讲武德,绕过总行,空降了一个三十岁的毛头小子。
除了李泽盛,另外三位副行长乔海、许嘉树、孙晟,个个都是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老狐狸。
他们的发际线和啤酒肚,见证了嘉海市无数家企业的兴衰。
表面上,他们对林铮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林行,但实际上,谁心里也没把这个没资历、没根基的年轻人当回事。
集团总部空降的年轻人,撑死就是个甩手掌柜?
能有什么本事?
镀金流程而已。
“小郑,你先出去忙吧,门带上。”林铮没有坐在老板椅上,而是走到茶水柜前,对站在一旁准备泡茶的行长秘书挥了挥手。
小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茶罐,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五个男人。
林铮随手拿起茶罐,捏了一小撮上好的大红袍,放进紫砂壶里。
水汽蒸腾。
四个副行长面面相觑,眼神快速交流了几个回合。
“林行,这怎么敢当,我来我来。”坐在最外侧的乔海作势要站起身。
“没事,坐着就行。”林铮头也没回,手里的动作没停。
外行管内行,最大的忌讳就是装内行。
林铮在大厂里见证过空降高管的败落,越是端着架子,越容易被下面的人摸清底牌,相反,只要突出一个无所畏惧、不按套路出牌,下面反而会投鼠忌器。
林铮端着木制托盘,上面放着四杯刚倒好的热茶。
他微微弯腰,亲自把茶杯一杯一杯放在四个副行长面前。
在讲阶级的金融圈,这一手操作堪称惊悚,领导亲自给倒茶,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马上要提拔你,要么是已经掌握了黑料。
李泽盛摸不清楚状况,这小子路子太野了。
林铮倒完茶,把托盘随手搁在茶几上,这才转身走向办公桌,他拉开老板椅,舒舒服服坐了下去。
桌上摆着厚厚的《嘉海分行年度资产规模与信贷结构评估报告》,里面全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复杂的金融风控模型。
林铮翻开报告,目光在页面上扫过。
这上面的东西,他分开看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理解比较困难了。
但他装得很认真。眉头微皱,时而翻页,时而停顿。
整整五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四个副行长正襟危坐,只能干巴巴地坐着等。
......
二十分钟后,林铮合上文件扔到一边,抬起头朝四个人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好了解的,我也是本地人,对咱们嘉海的情况,熟得很。”
这话一出,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本地人?
李泽盛反应极快,挤出笑容:“哎哟,原来林行也是嘉海老乡啊?哈哈,我就说嘛,刚才在楼下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气质特别亲切!咱们嘉海这地方风水好,就是出青年才俊,不知道林行以前是在哪所学校就读?”
不愧是**湖,一句看似拉家常的套近乎,实际上是在探林铮的底细。
在嘉海市,只要报出学校名字,基本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家庭背景、父母职业、甚至有没有体制内的亲戚。
林铮笑了笑,根本不接话茬。
想盘他的道?
“十几年过去了,不太记得了。”林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过去的事情不提了。诸位,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在同一口锅里吃饭了。”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折腾。”
“各位都是行里的中流砥柱,业务上的事情,还是得靠大家多上心。以后有什么棘手的问题,及时向我反映就是了。至于其他的规矩,照旧。”
听到规矩照旧,四位副行长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
“林行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您的工作!”
“对对对,坚决执行林行的指示!”
嘴上喊得震天响,四个老狐狸心里却在嘀咕。
规矩照旧?
骗鬼呢。
哪个新官上任不是为了抓权?
在职场上领导说照旧,全是缓兵之计的场面话。
但这番交锋下来,他们确实被林铮不按套路出牌给镇住了,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行了,大家手头事情多,都去忙吧。”林铮说完,亲自站起身送客。
四个副行长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客客气气退出了办公室。
......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铮脸上的假笑收敛,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双脚架在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
虽然有系统加持。
但他很清楚,虚张声势只能糊弄一时。
在这个位置上,光有头衔是个屁。
嘉海分行的资产规模,如果不能把核心人事权和审批权尽快抓到手里,用不了半个月,那四个老狐狸就能把他架空成一个只负责签字、背黑锅的橡皮图章。
外行管内行,不是靠学金融知识就能管好的,得靠拿捏人。
怎么拿捏?
得找个不知死活的刺头,杀鸡儆猴。
只有见了血,县城这帮讲究人情世故的老油条们才会真正敬畏你。
就在林铮琢磨着该去哪里找这只鸡的时候,
“叩叩叩。”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铮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坐直身体:“进。”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副行长许嘉树去而复返,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一个人走了进来。
许嘉树主管的是对公信贷业务,也就是专门给企业放贷款的,是银行里油水最足、权力最大的部门。
“许行,是有什么事吗?”林铮靠回椅背,不动声色。
许嘉树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林行,是这么个情况,这份文件,是之前苏行长在任的时候,基本已经敲定的一笔对公贷款业务。前期的风控评估、抵押物审核,底下的部门都已经跑完流程了。就差最后这一个签字,苏行长就被调走了。”
“这笔资金企业那边催得急,等着用钱,您看,是不是由您过目审阅一遍?如果没问题,咱们就把款放了,也算是解了客户的燃眉之急。”
“我看看。”林铮拿起桌上的文件,心里暗自盘算。
来了。
这就是老油条的经典试探。
说是请审阅签字,实际上是看新行长敢不敢揽事。
签了,说明就是个顺水推舟的草包。
不签,你一个新来的外行,拿什么理由卡一笔手续齐全的业务?
最后还得落个故意刁难客户、破坏行业务数据的恶名。
这是一份《企业综合授信与流动资金贷款申请书》,后面附带着厚厚一沓营业执照、财务报表、法人身份证复印件以及抵押物清单。
林铮直接跳过了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翻到了第一页的核心审批单上。
贷款方:嘉海市瀚海贸易集团有限公司。
贷款额度:伍亿元。
贷款期限:一年期。
贷款用途:购销日常大宗商品流动**。
五个亿。
对于一家商业银行来说,算得上是大额贷款了。
在这个额度上,刚好卡在分行行长可以直接拍板的最高权限边缘,不需要再向省总行层层上报。
林铮翻了翻后面的抵押物清单,几块地皮,外加几处商业房产。
表面上看起来,手续齐全,抵押物足值,风控部门的签章盖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毛病。
既然前任看好了,各部门流程也走完了,自己作为空降兵,初来乍到,签个字卖个顺水人情,似乎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是。
林铮可不能像个傻子一样签字。
初来乍到第一单放款,肯定要好好审阅。
林铮地扫过瀚海贸易集团有限公司的股权架构栏,一个个核对股东。
“嗯?”
“等等,谢云帆?!”
林铮仔细核对名字、身份信息,确认就是昨天刚结婚的老同学。
这世界真是太小了。
林铮将文件合了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许行,我初来乍到,又是涉及五个亿的资金,得慢慢核对,流程上急不得,这样吧,先放在我这,七个工作日内,我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