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虚拟面具下的真实
凌晨一点,耳机里还残留着女老板娇软的尾音:“砚神下次还点你,记得把时间留给我呀。”
林砚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标准回复:“好的姐姐,随时约。”发送成功的瞬间,他迅速摘下耳机,像是甩掉了一层黏腻的壳。出租屋的白炽灯惨白,照亮桌上吃剩一半的凉掉的外卖,手机屏幕亮着,陪玩平台的账户余额停留在12863元,是这个月的第三笔入账。
他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发呆。三年前,他还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连招聘会HR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失业学霸。名牌大学毕业证揣在兜里,却因为面试时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自我介绍,一次次被拒之门外。房租要交,父母的电话催得紧,走投无路时,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注册了陪玩平台——毕竟,打游戏是他唯一能不跟人面对面,还能做到顶尖的事。
没想到,游戏里的精准操作、听声辨位的敏锐,再加上他被逼出来的“共情话术”,让他成了平台里小有名气的“砚神”。女老板们喜欢他的技术,更吃他那套“恰到好处的顺从”——不越界,不纠缠,却总能精准接住她们的情绪。有人为了让他专属接单,愿意付双倍价格;有人借着游戏语音,说些暧昧不清的话;甚至有人直接提出,只要他随叫随到,每月额外给补贴,条件是“别接别人的单”。
林砚都应付得游刃有余。他记得每个客户的偏好,记住谁喜欢被夸操作,谁只是想找人听她吐槽工作,谁爱说些风花雪月的废话。他像一台精准的情绪机器,输入需求,输出回应,可关掉耳机的瞬间,那些游刃有余就会土崩瓦解。
他不敢跟邻居打招呼,外卖员敲门时会下意识躲在门后,等对方走远才敢开门取餐;微信里除了客户和家人,几乎没有活人,偶尔同学群里有人@他,他会反复删改消息,最后还是选择忽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陌生的工作对接申请,备注写着“江叙,星途游戏运营”。
林砚皱了皱眉,他很少接这种官方合作,指尖悬在拒绝键上,却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来消息:“砚神你好,我司想邀请你参与新游戏测评直播,具体合作细节想跟你沟通下。”
江叙。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林砚刻意维持的平静。他记得这个名字,同系的学长,比他高两届,是大学时少数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他的人。毕业典礼那天,他缩在角落,江叙还主动递了一瓶水,说了句“加油,你的游戏打得挺厉害的”。
林砚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最后只打出三个字:“怎么合作?”
对方回复很快,附带一个定位和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当面聊方便吗?”
当面聊。
这四个字让林砚的心跳瞬间加速,指尖的冷汗濡湿了手机屏幕。他想拒绝,想找个“线上沟通更高效”的借口,但看着账户里的余额,想到房东催租的消息,还是咬了咬牙,回了个“好”。
第二天下午,林砚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他穿了件最挺括的黑色T恤,头发特意洗过,却还是忍不住在人群里缩了缩肩膀。咖啡馆里人不多,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视线死死盯着门口。
三点整,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眉眼干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正是江叙。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多了几分职场人的干练,目光扫过咖啡馆,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林砚身上。
江叙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林砚?好久不见。”
林砚猛地抬头,撞进江叙的眼睛,瞬间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他想说“学长好”,想说“没想到是你”,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结结巴巴的:“江、江叙学长……”
江叙的笑意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提前看过“砚神”的接单记录,听过他跟客户沟通的语音,语气从容,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暧昧,可眼前的人,跟记忆里那个连课堂发言都要发抖的社恐学霸,几乎没什么两样——手指蜷缩在桌下,耳朵泛红,说话时不敢直视他,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
“没想到‘砚神’就是你。”江叙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试图缓解他的紧张,“之前在平台上关注过你,技术确实顶尖,我们公司新出的竞技游戏,想请你做首发测评直播。”
林砚低着头,盯着桌面的纹路,脑子里一片空白。线上跟客户聊天时的话术模板,此刻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只能机械地点头:“可、可以……具体怎么弄?”
“直播时间定在本周末,时长两小时,我们会提供脚本框架,你主要负责展示游戏操作,顺便跟观众互动……”江叙耐心地讲解着合作细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砚身上。
他注意到林砚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抠着掌心,注意到他每一次回答前都会停顿两秒,像是在心里反复演练,注意到他听到“互动”两个字时,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平台上那个能跟女老板们谈笑风生、精准拿捏情绪的“砚神”。
江叙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同事聊起“砚神”,说他行情好,不少女老板排着队点他,甚至有人私下约他见面,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可眼前的林砚,连跟他坐在一起聊天都显得局促不安。
“你做陪玩多久了?”江叙忽然打断了流程化的讲解。
林砚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头:“三、三年了。”
“做得挺好的?”
“还行……”林砚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抠得更用力了,“就是、就是接单赚钱。”
江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改变谋生方式,却很难彻底推翻骨子里的性格。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游刃有余的“砚神”,和眼前这个社恐又笨拙的林砚,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咖啡馆的空调有点凉,林砚裹了裹身上的T恤。他能感觉到江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想快点结束这场见面,想逃回自己的出租屋,逃回那个只需要对着屏幕和耳机的虚拟世界。
“学长,”林砚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语速飞快,“合作的事我都同意,脚本你发我微信就行,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一样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等江叙回应,就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江叙看着他仓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砚神”的接单数据——月入过万,好评率99%,客户留言全是“温柔体贴”“很会聊天”“下次还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跟“砚神”的聊天界面,看着那句官方又从容的“好的姐姐,随时约”,再想起刚才林砚结巴着说话的样子,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改变”。
江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跟用户当初的疑惑如出一辙——这个人,真的是当年那个林砚吗?
他拿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砚神’的接单记录,尤其是近一年的客户反馈和私下接触情况。”
发送完毕,江叙看向窗外,林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里。都市的霓虹初上,照亮了街道上匆匆行走的人群,每个人都戴着不同的面具,在现实与虚拟之间穿梭。而林砚的面具,似乎比所有人都更厚重,也更脆弱。
江叙知道,这场合作,或许不只是一次简单的业务对接。他想揭开那层面具,看看面具之下,那个曾经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学霸,到底经历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