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玄关的灯应声而亮。客厅里一片漆黑,陆沉坐在沙发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电视屏幕是黑的,映出我疲惫不堪的脸。“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我“嗯”了一声,低头换鞋,不想和他多说话。“几点了?”“手机关机了,不清楚。
”我把包随手一扔,就想回自己房间。他一动不动,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柳絮。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过来一下。”我吸了口气,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
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什么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在茶几上敲了敲。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张电费单。上面那个数字,
红得刺眼。“这个月电费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冰。“天气热,
空调开得多吧。”我心虚地移开视线。“是吗?”“不然呢?”“你房间的空调,
能用出工业用电的架势?”他把手机屏幕亮在我面前,上面是电力App的详细记录。
一条刺眼的红色曲线,在每晚深夜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
都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极高的峰值。“别装了。”他收回手机,
“这是你男朋友周彦的直播设备搞出来的吧?”我的脸瞬间涨红了。“是又怎么样!
”我恼羞成怒,“他事业刚起步,设备需要二十四小时运转测试!你懂什么!
”“所以你就从自己房间拉了根线出去,让他偷用公共区域的电?”“什么叫偷!
说得那么难听!不就几百度电吗?至于这么斤斤计较?”“陆沉,你一个臭写代码的,
懂什么叫梦想吗?为了支持周彦,别说这点电费,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尖锐又刺耳。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他骂我一顿还让我难受。“你说话啊!你不是都查到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你把他当什么了,需要你偷电来养着?”他终于又开了口,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我被他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的疲惫、心虚和被戳穿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我乐意!”我冲他吼道。“周彦是我男朋友,我爱他,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他的梦想比你那点破电费重要一万倍!”我说完,死死地瞪着他,等着他发火,
等着他跟我大吵一架。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米八几的身高,
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偷电。”他重复了一遍。“为了他。”“对!”我仰着头,
毫不示弱,“那只是电费!但周彦是我最爱的人!他现在有困难,我必须帮他!
”“钱没了可以再赚!他的事业要是耽误了,就什么都没了!”“在我心里,
他比什么都重要!”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太伤人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没有收回来的打算。我就是要用最锋利的刀子,戳破他那副冷冰冰的面具。黑暗中,
我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冰层碎裂的声音。“柳絮。”他的声音很低,很冷,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疏离。“你真是无可救药。”他说完,再也没看我,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突然觉得冷得刺骨。这比他跟我大吵一架,更让我心慌。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陆沉已经出门了。他房间的门紧闭着。我心里空荡荡的,
昨晚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我拿起手机,给周彦打了个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
“絮絮,怎么了?那个陆沉是不是为难你了?他跟你吵架了?”周彦一连串关切的问话,
让我鼻子一酸,委屈得想哭。看,这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人。陆沉呢?
他只会用冷暴力来折磨我。“他没跟我吵,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陆沉昨晚的样子,
“他发现我拉线给你用电了,拿着电费单质问我。”“那他怎么说?
”“他说……我无可救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宝宝,你别怕。
”周彦的声音温柔又坚定,“他这是小题大做,故意给你施加精神压力。你没错,
我们是为了共同的未来在努力,他一个外人懂什么?”“电费的事你别管,我来出。
等我这个月礼物分成下来,双倍给他,让他闭嘴。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在心里,
将来加倍补偿你。”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不安和愧疚。对啊。我没错。
我和周彦在一起两年了,他一直是我生活的重心。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奔着结婚去的。
陆沉一个合租的室友,凭什么指手画脚?“可是……他昨晚的样子有点吓人。
”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别想了,他一个程序员,性格古板又小气,
为这点电费就这样,你别理他。过两天他自己没意思了,这事就过去了。
”周彦的话很有道理。我和陆沉合租快一年了,平时有点小摩擦,也都是他先让步。
这次应该也一样吧。“嗯,我知道了。”我心里踏实多了。“别不开心了,我的大功臣。
”周彦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等我的直播工作室走上正轨,你就是老板娘。到时候,
让那个陆沉看看,你的付出有多值得。”提到工作室,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周彦是个很有想法的主播,他的梦想就是开一间自己的直播工作室。这次就是因为升级设备,
手头才紧张。能帮他实现梦想,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好,我等着当老板娘。
”我开了句玩笑。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不就是点电费吗?
陆沉一个月工资也不少,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跟我翻脸。至于他生气,就让他气去吧。男人嘛,
不能惯着。我洗漱完,化了个精致的妆,准备出门逛街。一打开房门,我愣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体加粗的字打印着——《租约提前终止告知函》。
理由是我严重违反租房合同,私拉电线,超负荷用电,并允许非租住人员长期使用房屋设施,
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要求我一周内搬离。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我冲进客厅,
发现原本摆在书架上陆沉的那些专业书,全都不见了。沙发上他常用的那条毯子,
阳台上他的拖鞋,也都没了。这不像是一次简单的生气。这像是……蓄谋已久的驱逐。
我立刻拿出手机给陆沉打电话。“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又给他发微信。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我拉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冲进他房间,他的电脑、衣柜里的衣服,都还在。我又跑到卫生间,他的洗漱用品也还在。
人不见了,但大部分东西都还在。这又让我松了口气。可能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吓唬我。对,
一定是这样。他离不开我做的饭。我瘫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点开了我们小区的租客大群。
我想在群里问问,有没有人看到陆沉。刚打开群,一条新消息就弹了出来。是陆沉发的。
几张图片。一张是烧得焦黑的插座特写,墙壁都被熏黑了一块。
另一张是电力公司App的截图,上面连续多晚用电量异常飙升的曲线图,触目惊心。
陆沉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提醒各位邻居,近期发现有租客严重违反安全用电规定,
私拉电线导致线路过载,插座已烧毁。为避免火灾风险,已启动解约程序。请大家务必自查。
”整个群,瞬间炸了锅。群里安静得像坟场。几百人的租客大群,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能想象到他们点开图片时,脸上震惊的表情。我的脸烧得像被火烤一样。
陆沉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的矛盾,公开到几百人的群里?他想让我在这里住不下去吗?
【陆沉,你疯了?!】我立刻私聊他,消息当然是发不出去的。愤怒和羞辱让我浑身发抖。
我点开周彦的头像,把群聊截图发了过去。
【他把烧掉的插座照片发到我们小区的租客群里了!】周彦这次回得很快。【他怎么能这样?
这是你们的私事!】【他太过分了,絮絮,他这是在逼你!】看到周彦和我站在一边,
我心里好受了一点。【我该怎么办?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用怕。我们做事光明磊落。
他闹出的动静越大,越说明他这个人格局太小,喜欢借题发挥。【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
也别解释。你一解释,就等于对号入座了。】【你先别理他,等我把钱凑齐了,
我们把电费和损失一次性赔给他,用钱堵住他的嘴。到时候谣言自然就破了。
】周彦的分析总是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他说得对。我现在跳出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沉默是最好的应对。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掉了微信。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陆沉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逼我搬走?太小看我了。我换好衣服,直接去了周彦所在的软件园。
他的直播工作室正在装修。周彦正指挥着工人铺设隔音棉。他穿着一件沾了油漆的旧恤,
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看到我,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朝我走了过来。他看到我,叫了声:“絮絮。”他面带愧色地笑了笑,说:“真不好意思,
让你为难了。”“跟你没关系。”我摇摇头,“是陆沉他……不可理喻。”“别气了。
”他把我带开,顺手拿了瓶水给我。“以后这个房间专门给你用。”他指着窗边,
“这个位置看出去景致最好。”他指着一个被隔出来的独立空间,眼睛里闪着光。
“等工作室赚了钱,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辆车,让你不用再挤地铁。
”我的心被他的话熨帖得暖洋洋的。这就是我和陆沉的区别。周彦懂我,支持我的一切,
会为我规划未来。而陆沉,他只会说,别想那些没用的,安安稳稳上班才是正道。我和他,
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车我不要。”我望着他,这个男人正为自己的目标而充满力量。
我说:“你平平安安,心愿能达成,对我来说就够了。”“傻瓜。”周彦揉了揉我的头发,
动作自然又亲昵,“没有你,我的梦想毫无意义。”为了逃避家里的压抑,
我去了周彦的直播工作室。那其实只是他在软件园附近租的一个狭小单间。我到的时候,
周彦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热情地喊着麦。屏幕上不断刷过礼物和点赞,
他激动地感谢着“榜一大哥”的火箭。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梦想奋斗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我那点“偷电”的牺牲,正在变成他事业的基石。直播结束,
周彦疲惫地转过身,看到我时眼睛一亮。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宝宝你来了!你看,
今天收入又破纪录了!”“没有你当初帮我解决设备用电问题,我根本撑不到现在。
”他指着满屋子嗡嗡作响的设备,眼里闪着光。“等工作室做大了,你就是老板娘。
”周彦的甜言蜜语,让我彻底忘记了被驱逐的烦恼。“你放心,陆沉那边我会搞定。
”他捧着我的脸,“等我赚了大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搬出去,买我们自己的房子,
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沉浸在他描绘的蓝图里,感觉未来一片光明。
可美好的幻想过后,我还是得回到那个冰冷的合租房。公共区域空荡荡的,
我房门上那张驱逐令格外刺眼,恐慌再次袭来。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刚到工位,
就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探究和一丝轻蔑。我知道,
肯定是同公司的李薇把事情传开了,她也在那个租客群里。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午休时,平时总和我一起吃饭的李薇,今天却借口有事,
自己一个人走了。我去茶水间倒水,清楚地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听说了吗?
李薇说她那个合租的柳絮,为了给男朋友省钱,偷电把插座都烧了。”“真的假的?
她看起来挺文静的啊。”“现在被房东赶出来了,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为了养小白脸,脸都不要了,丢人。”“嘘……她来了。”她们看到我,立刻闭上嘴,
端着杯子匆匆离开。我端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原来在别人眼里,
我是这样的人。原来他们早就觉得我和周彦不清不楚。我的胸口又闷又痛,
羞耻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在脸上,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狼狈不堪。手机响了,是周彦。
“絮絮,钱我凑到了,你拿去跟陆沉和解。”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我阴暗的心里。
“好,我马上回去,你在哪?”只要把钱给了陆沉,只要他不再追究,
一切流言蜚语都会消失。我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我和周彦约在小区楼下见面。
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都在这里了,几千块,你拿去给他。态度好点,说几句软话,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真把你怎么样?收了钱这事就翻篇了。”我接过信封,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谢谢你,周彦。”“跟我还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快去吧,我等你消息。”我点点头,
拿着信封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敲陆沉的房门。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于月x日向律政先锋事务所支付款项15000元,
当前可用余额……】这是我和陆沉为了分摊水电费办的联名卡,密码我们俩都有。
律政先锋事务所?他为什么要付钱给律所?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我。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
正是“律政先锋事务所”。
标题写着:【关于陆沉先生与柳絮女士租赁合同纠纷及财产损害赔偿事宜律师函】我的大脑,
“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几乎要握不住手机。纠纷……赔偿?
这几个字眼在屏幕上跳动,每一个笔画都像针一样,狠狠扎进我的眼睛里。“怎么了,絮絮?
脸色怎么这么白?”周彦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我没说话,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很简短,全是格式化的法律术语,但我看懂了。陆沉,正在通过律师,向我索赔。
邮件的最后,附带了一个加密的PDF附件。我稳了稳心神,点开了那个附件,
用身份证号作为密钥解开了文件。文件打开了。
标题是——《关于柳絮女士私接电路造成重大安全隐患及财产损失的评估报告》。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往下滑。文件里附带了一份由专业机构出具的电力安全评估报告。
报告指出,我私自接驳的线路,是为了给“高耗能计算设备”供电。
报告中还附有周彦直播间背景里那些矿机的照片截图。
我的行为已严重损坏了整套公寓的内部电路,造成了不可逆的老化和火灾隐患。如需修复,
整体更换工程报价高达26万元。二十六万。文件还附上了我和周彦的聊天记录,
证明我是知情并协同作案。【絮絮,我这几台机器太耗电了,
工作室的电费顶不住了……】【没事,我来想办法。】【絮絮,我看到一个大功率插排,
但是太贵了……】【链接发我,我买给你,就当是支持你的事业啦。
】那些我曾视作关心和付出的聊天记录,在律师函的映衬下,都成了足以定罪的凭据。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陆沉……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什么时候开始记录这些的?
两年。整整两年。他像一个藏在阴影里的捕手,在我毫无察觉时,
已经搜罗了我全部的“罪行”。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毫无察觉。我一直以为他木讷、迟钝,
对我和周彦的亲密关系毫无反应。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给我致命一击。我继续往下滑,手指冰凉得像死人。更让我崩溃的是,
文件后还附上了我两年内通过各种方式给周彦转账、代付的资金明细。总额高达数万元。
被律师定性为“恶意串通,共同侵占”的证据链。我看着那个总计26万的赔偿数字,
大脑一片空白。我从来没算过,我竟然会欠下这么多钱。而这,还只是电路维修的费用。
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向我袭来。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