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鸣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整个校园。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白得刺眼，将操场边的梧桐树叶晒得卷起了边。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几乎要挤破那小小的空间。汗味、防晒霜味、还有纸张油墨的淡淡气味混杂在一起，蒸腾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焦灼。

林小满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尾误入湍急河流的小鱼，被推搡着，几乎站不稳脚跟。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中搜寻。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找到了！苏阳！在这儿！”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喧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我的天！墨尔本大学！全额奖学金！”

人群瞬间像炸开的沸水，惊叹声、议论声、夹杂着几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抽泣声，轰然响起。林小满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耳膜，让她浑身一僵。她猛地循声望去，视线穿过晃动的缝隙，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上。

苏阳站在公告栏前，背脊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那份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录取通知书。周围是七嘴八舌的祝贺和询问，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自信飞扬的笑容，正和身边兴奋的同学说着什么，嘴角扬起一个意气风发的弧度。那笑容，在刺目的阳光下，在林小满模糊的视线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林小满没有再看自己的名字。她默默地转过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沸腾的人群。后背贴上教学楼冰凉的墙壁，才让她找回一点支撑的力气。那份被她攥在手里、来自本地美术学院的通知书，此刻轻飘飘的，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她低头看着信封上熟悉的校徽，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粗糙的边缘。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在操场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焦的气息和离别的味道。林小满抱着膝盖，坐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后背。她盯着脚下被蚂蚁搬运的一小片树叶残骸，眼神有些空茫。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停在她面前。

“就知道你在这儿。”苏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挨着她坐下，肩并着肩，距离很近，近到林小满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阳光的味道。他手里还捏着那份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头顶的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苏阳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小满，我……”

“恭喜你。”林小满抢在他前面，轻声说。她抬起头，努力想对他笑一笑，嘴角却僵硬地牵不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像碎金一样闪烁。

苏阳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通知书坚硬的边缘。“其实……也挺远的。”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却掩饰不住那份沉甸甸的不舍，“隔着大洋呢。”

林小满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低，下巴抵在膝盖上。“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们……”苏阳顿了顿，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我们写信吧。像以前那样。”他伸出手，不是递纸条，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带着一种郑重的邀请，“每个月，至少一封。你告诉我这里梧桐树又长高了多少，画给我看；我告诉你那边……南十字星下面是什么样子。”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那掌纹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她想起抽屉里那些传递了无数个日夜的纸条，想起那些在角落里闪闪发光的小星星。一股酸涩又带着暖意的情绪涌上心头。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好。”

“那就说定了！”苏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驱散离别的阴霾，重新带上他惯有的明朗，“拉钩！”他伸出小拇指，固执地停在林小满面前。

林小满看着那根固执地伸向自己的小拇指，终于忍不住，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泪意。她迟疑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他的。两根手指缠绕在一起，带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承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交缠的手指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阳低声念着古老的童谣，声音在蝉鸣里显得格外清晰。

松开手指，苏阳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繁茂的梧桐树冠，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等我回来，”他忽然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二十年后，我们还在这里，一起挖出那个铁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