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是当一名职业路人甲。在葬礼上,
扮演那个死者生前无关紧要、却又好像知道点什么秘密的朋友、同事、或者前女友。
我负责吸收家属们无处安放的怨恨,也负责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说一句「节哀」。
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缺德活。直到我遇见了沈夜。一个赖在我身边不走的鬼,
一个长得比奠仪花圈里的白百合还好看的鬼。他陪我吃贡品,陪我吐槽孝子,陪我数花圈,
陪我在别人的葬礼上,活出我们自己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鬼魂留在人间,
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是我唯一的观众,唯一的同谋。为了让他能了无牵挂地走,
我亲手为他筹办了一场盛大、滑稽、且永不落幕的葬礼。那天,我在他的灵堂上,
蹦了一场无人喝彩的迪。01【场景:城郊西山陵园,一号哀悼厅,阴天】我叫林笑,
正在参加一场与我无关的葬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客户的尾款到账提醒。
「钱货两清。」我对着灵堂正中的黑白遗照,比了个OK的手势。照片上的男人,姓王,
四十岁,脑溢血,走得很安详,存款却不太安详。我今天的身份,
是王总生前资助过、但因为自尊心强而从不联系的贫困女大学生。
人设:清纯、倔强、带一点被生活磋磨出的忧郁。王总的原配夫人正抓着我的手,
哭得梨花带雨,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好孩子,老王他……他总跟我念叨你,
说你是个有出息的……」我垂下眼,睫毛颤抖,恰到好处地挤出两滴眼泪。「阿姨,
您别太难过了。王叔叔……他只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一边说着标准台词,
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飘在半空中的沈夜。他正翘着二郎腿,
姿态悠闲地坐在一只巨大的花圈上,手里还拿着个苹果,啃得咔嚓作响。那苹果,
是供桌上的。「啧,」他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女人哭得好假,眼线都花了,
用的还是不防水的便宜货,妆前乳也没做好,卡粉卡得像东非大裂谷。」我嘴角抽了抽,
强忍着笑意。「演戏演**,人家老公都没了,你还计较她用什么眼线笔?」
我用唇语无声地回他。沈夜是我一年前捡到的鬼。那天我刚结束一场“扮演渣男前女友,
被家属追着打”的高薪工作,浑身狼狈地蹲在桥底下数钱,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一个穿着白衬衫,干净得不像话的男鬼,正好奇地看着我。从那天起,他就赖上我了。
成了我工作中唯一的观众,**毒舌吐槽役。王夫人还在滔滔不绝,
中心思想无非是她老公多么伟大,家庭多么和睦。沈夜啃完苹果,把果核往旁边一扔,
精准地掉进了王总小三的捧花里。小三今天扮演的是王总的远房表妹,哭得比原配还伤心,
此刻正用手帕擦着脸,完全没注意到花里多了个东西。「和睦个屁,」沈夜飘到我耳边,
悄声说,「昨晚我还看见这老小子在下面跟隔壁墓地的李寡妇打麻将,输了三沓纸钱,
正骂骂咧咧呢。」我差点破功。「闭嘴,我在工作。」我咬着后槽牙说。
葬礼的**部分到了。王总的独生子,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裤的精神小伙,开始念悼词。
他拿着稿子,念得磕磕巴巴,一看就是网上抄的。「爸,您放心地走吧,家里有我……」
念到一半,他突然卡壳了。沈夜飘过去,对着稿子吹了口气。那张薄薄的纸,
就这么从黄毛小子手里飞了出去,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焚化炉里。瞬间化为灰烬。
全场寂静。黄毛小子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王夫人脸色铁青。我低下头,
肩膀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起来。在别人看来,这无疑是悲伤到极致的表现。
王夫人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你看,你看这孩子多伤心……」
我配合地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沈夜飘回我身边,一脸无辜。「风太大,
不关我事。」我真想一巴掌呼到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上。可我不能。
因为只有我能看见他。葬礼终于在一种尴尬又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宾客散去,
我作为“与王总关系匪浅”的人,留到了最后。王夫人拉着我,非要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
「孩子,这是老王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好好读书。」我推了三回,
最后“迫不得已”地收下了。专业,就要体现在这种拉扯的细节里。走出哀悼厅,
天色更阴沉了。沈夜跟在我身边,步子很轻。「今天收入不错啊,晚上加餐?」「加你个头,
」我没好气地说,「差点被你搅黄了。」「那不是为了增加戏剧冲突嘛,」他笑嘻嘻地说,
「你看,最后效果不是挺好?那个黄毛小子,估计这辈子都有念悼词恐惧症了。」
我懒得理他。回到我那间租来的小破屋,我把红包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点。五千块。
加上尾款,今天一共赚了一万。「可以啊林笑,」沈夜飘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抖了一下,「离买个自己的小墓地又近了一步。」「滚蛋,
那是给我买房子的首付。」我把钱锁进抽屉,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给自己,
一罐放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喏,你的工资。」沈夜轻车熟路地飘到椅子上坐下,
拿起那罐啤酒,明明碰不到实体,却像模像样地做了个“干杯”的动作。啤酒罐里的液体,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减少。这是他唯一能“吃”到的东西,通过吸收它们的“精气”。
我们俩,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就这么在寂静的夜里,喝着不存在的酒。「说真的,」
沈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今天那个王总,我看到他了。」我顿了一下,「在下面?」
「嗯,」他点点头,「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他老婆孩子,表情挺复杂的。想哭,
又哭不出来。」我沉默了。这是我工作的常态。在生者的谎言和泪水中,
扮演一个虚假的角色。却总能从沈夜的口中,听到亡者最真实的情绪。「他没说什么?」
我问。「说了,」沈夜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他说,那个穿黑裙子的姑娘,演得真好,
比他老婆强多了。」我「噗」的一声,把刚喝进去的啤酒喷了出来。「沈夜!」「干嘛?」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月亮落进了星河里。
「跟你在一起,怎么正经得起来?」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我妈」。我深吸一口气,挂断,关机,一气呵成。
沈夜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又催你相亲?」「不然呢?」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还说给我找了个殡仪馆的正式编制,让我别再干这种‘不三不四’的工作了。」
「殡仪馆正式编制?那不是跟你现在的工作很对口吗?」「对口个鬼,」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们不懂。」他们不懂,我见的死人越多,就越不想跟活人打交道。
活人太复杂,太虚伪。不像死人,简单,纯粹。也不像沈夜。他虽然是个鬼,
却比我见过的所有活人,都更像人。我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心里忽然一阵发慌。「沈夜,
」我叫他。「嗯?」「你会一直陪着我吧?」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当然,」他说,
「毕竟白吃白喝这么久,总得有点职业道德。在你死之前,我就是你专属的职业路人鬼。」
我笑了。心里那点慌乱,瞬间被抚平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
沈夜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冲我挥手。他说:「林笑,我该走了。」
我拼命想跑过去抓住他,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沈夜就飘在我床边,
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做噩梦了?」我看着他清晰的轮廓,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后一头栽回枕头里。「没事,」我闷闷地说,「梦见客户不给尾款。」他明显不信,
但也没追问。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盏无声的夜灯,驱散了我所有的不安。我闭上眼,
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梦。沈夜会一直在的。我们说好了的。02【场景:林笑的出租屋,
清晨】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的。我忘了昨晚关机后没开静音。
「林笑!你还知道接电话啊!我以为你跟那些死人一起睡过去了!」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等那阵狮吼功过去。沈夜飘在旁边,一边给我递上牙刷,一边幸灾乐祸地模仿我妈的口型。
「妈,有事说事,我赶着上班呢。」我含着牙膏沫,口齿不清地说。所谓的上班,
就是去殡仪馆的资料室,看看最近又有哪些“新客户”上线。这是个灰色行业,
总有那么些渠道,能拿到第一手资料。「上什么班!你那也叫班吗?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晦气不晦气!」我妈的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告诉你,今天下午三点,城南咖啡馆,
我给你约了张阿姨的儿子,人家是公务员,铁饭碗!你必须去!」「不去。」我吐掉泡沫,
斩钉截铁。「你敢!」「你看我敢不敢。」沈夜在一旁给我鼓掌,嘴型是:「怼得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压抑的哭腔。「笑笑,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我就想你有个正经工作,嫁个好人家,
我错了吗?」又是这套。一哭二闹三上吊。我闭上眼,感到一阵无力。「我没错,」
我轻声说,「**自己挣钱,不偷不抢,养活自己,我有什么错?」
「你……你这是在作践自己!」「作践自己,也比作践别人强。」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沈夜停止了鼓掌,他飘到我面前,神情有些严肃。「你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我没看他,
转身去换衣服。「没什么意思。」那是我跟沈夜认识的第一个月。我接了个活,
扮演一个出轨男人的初恋白月光,去他的葬礼上,替他挡他老婆的滔天怒火。那男人,
是我继父。我妈改嫁后,对我嘘寒问暖,对继父言听计从。继父是个小老板,脾气暴躁,
喝了酒就打人。我妈总劝我忍。她说:「男人嘛,都这样。他在外面挣钱养家,辛苦。」
后来,他出车祸死了。我妈哭得死去活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没了他,她不知道怎么活。
她让我去葬礼上,扮演那个“不存在的狐狸精”,把所有的脏水都引到我身上,
保全她和继父一家的颜面。她说:「笑笑,反正你名声也不好,就当帮妈最后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人,比鬼还可怕。也是那次之后,我见到了沈夜。
他当时就站在我继父的棺材旁边,看着满堂的虚情假意,眼神冷得像冰。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这么恶心,你怎么待得下去?」我当时以为自己幻听了。现在想来,
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我。「林笑?」沈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换好衣服,
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牛仔裤。「走吧,上班了。」他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坐公交车去殡仪馆,早高峰,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沈夜是唯一的VIP,
独占一大片“真空”区域。他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
不让那些汗流浃背的大叔碰到我。**着扶手,闻到他身上清冷的、像雪一样的味道。
明明是鬼,却比谁都干净。「我说,」他忽然凑到我耳边,「下午的相亲,真的不去?」
「去干嘛?给别人当猴看?」「去啊,」他怂恿道,「这么好的素材,不去浪费了。你想想,
你可以扮演一个刚失恋、精神有点失常的行为艺术家,保管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我斜了他一眼,「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他冲我眨眨眼。
我承认,我被说得有点心动了。下午三点,城南咖啡馆。我还是来了。不过,是踩着拖鞋,
顶着一头刚睡醒的鸡窝头,穿着印有“禁止蕉绿”的T恤来的。沈夜飘在我旁边,
笑得浑身发抖。「林笑,你这身造型,太有灵魂了。」我白了他一眼。相亲对象已经到了,
坐在窗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的男人。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我大喇喇地在他对面坐下,把拖鞋一甩,盘腿坐在沙发上。
「张先生是吧?公务员?」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你好,林**。」「别叫我林**,
叫我……」我想了想,「叫我麦克阿瑟。」张先生:「……」沈夜已经笑得飘到了天花板上。
「麦克阿瑟将军曾说过,」我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真正的勇士,
敢于直面没有编制的人生。」张先生的嘴角开始抽搐。「林**,你……你很幽默。」「不,
我不是幽默,我是行为艺术。」我拿起桌上的方糖,一颗一颗地往咖啡里扔,「你看,
这咖啡,就像我们的人生,本来是苦的。」我扔了十颗方糖进去。「但是,
只要我们不停地往里加糖,它就会……」我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面前,
「变得齁甜,甜到发腻,甜到让人恶心。这,就是婚姻。」张先生的脸色,
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绿色。「你……你平时都……都研究这些?」「不,」我摇摇头,
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那里,沈夜正冲我比着大拇指,「我平时研究的是,人死后,
体重会不会变轻。因为灵魂出窍了嘛。」「如果灵魂有重量,那我们每年掉的头皮屑,
剪的指甲,是不是也带走了我们一小部分的灵魂?」「还有,你说,火化的时候,
如果突然想上厕所怎么办?」张先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对不起,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拿起那杯齁甜的咖啡,
喝了一口。「噗——」**难喝。沈夜终于从天花板上飘了下来,他捂着肚子,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笑,你真是个天才!」我得意地扬了扬眉,「一般一般,
宇宙第三。」我们俩笑作一团,周围的人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我不在乎。
有他一个观众,就够了。笑着笑着,我忽然就笑不出来了。我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
看着那杯被我搅得一塌糊涂的咖啡。热闹散去,只剩一片狼藉。就像我的人生。
沈夜也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安静下来。「怎么了?」「没什么,」我摇摇头,
「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几句俏皮话逗我开心。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说:「林笑,你不是没意思。」「你只是,太有意思了,
所以显得这个世界很没意思。」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
我低下头,掩饰住泛红的眼眶。「走了,回家。」我站起身,没有回头。我怕他看见我哭。
我林笑,职业路人甲,葬礼上从不掉一滴真眼泪。却因为一个鬼的一句话,差点在咖啡馆里,
哭成狗。03【场景:市中心豪华公寓楼下,深夜】这个月,我接了个大单。
客户是本市有名的富商,姓钱。钱老先生上周突发心梗去世了,留下了亿万家产和一地鸡毛。
我的任务,是扮演钱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一个在古玩街被他发掘、天赋异禀的鉴宝奇才。
人设:不谙世事、心怀感恩、对金钱毫无概念。酬劳,六位数。为此,
我特意去旧书市场淘了一堆《陶瓷鉴定入门》、《明清家具考》,恶补了好几天。
沈夜飘在旁边,给我扇风,递水(的精气),像个尽职尽责的书童。「我说,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敬业了?」他看着我头悬梁锥刺股的架势,啧啧称奇,
「人家就是走个过场,你还真想考个鉴定师资格证啊?」「你不懂,」我翻过一页书,
头也不抬,「越是高端的葬礼,细节越是魔鬼。钱家那几个子女,个个都是人精,
我要是露出一丝马脚,别说六位数酬劳,骨灰都得给我扬了。」「有道理,」沈夜摸着下巴,
若有所思,「那你现在看看我,我是个什么年代的鬼?」我抬起头,
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白衬衫,黑裤子,简单的款式,料子却很好。
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气质清冷,又带着点书卷气。「民国的?」我猜。他摇摇头。
「那就是……刚解放那会儿的进步青年?」他又摇摇头。我没好气了,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死的?」这是我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眼神飘向窗外,变得有些悠远。「不记得了。」他说。「不记得了?」「嗯,」他点点头,
「我只记得我叫沈夜,然后,就遇见你了。」我的心沉了一下。我听说过,
鬼魂在人间逗留太久,记忆会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流失。先是忘记自己怎么死的,
然后忘记自己是谁,最后……彻底消散。「那……」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想,
有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或者让你很执着的东西?」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我的呼吸一滞。「我?」「嗯,」
他很认真地点头,「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你在桥底下数钱,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女的,真有意思。」我脸上一热,抄起一本书就朝他扔了过去。
书穿过他的身体,掉在地上。「滚蛋!你才是狐狸!」他哈哈大笑,屋子里的灯闪了两下。
葬礼定在三天后。钱家的灵堂设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公寓顶层,整整一层楼,打通了,
布置得比五星级酒店还气派。我穿着一身定制的素色旗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准时出现。沈夜跟在我身边,惊叹连连。「乖乖,这哪里是灵堂,
这简直是卢浮宫啊。」灵堂正中,挂着钱老先生的巨幅遗照,下面跪着一排孝子贤孙。
为首的是钱老先生的大儿子,钱坤,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地中海中年男人。我走上前,
对着遗照,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安慰家属,
而是径直走到了灵堂一侧的博古架前。那里摆满了钱老先生生前的藏品。
这是我和客户(钱家的法律顾问)商量好的“出场方式”。我伸出手,
指尖轻轻拂过一个青花瓷瓶。「康熙年间的民窑精品,可惜,瓶口有一处小小的修补,
用的是化学胶水,而非传统的糯米汁,十年内,必会再次开裂。」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钱坤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我。「你是谁?」我转过身,
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是老师的学生,林笑。」「老师?」「钱老先生,」我微微颔首,
「三年前,在古玩街,他教我如何辨别一块砚台的真伪。他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钱坤显然不信,他冷笑一声。「我父亲从未提过有你这样的学生。」
「老师淡泊名利,自然不会宣扬。」我平静地回答。「是吗?」钱坤指着博古架上的一幅画,
「那你看看,这幅画,有什么说法?」考验来了。我走过去,沈夜也凑了过来。
那是一幅山水画,画风古朴,看起来年代久远。「画是好画,」沈夜在我耳边说,
「可惜是假的。」「哪儿假?」我用唇语问。「你看那座山,」他指着画,「画上是夏天,
郁郁葱葱,但山顶却有积雪,不合常理。还有那个题跋的印章,是后盖上去的,
墨色都渗进画纸的纤维里了。」我心中有数了。我抬起头,看着钱坤。「画是仿的,
仿的是元代黄公望的笔法,但画者功力不够,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我顿了顿,
指向那座山。「夏山飞雪,已是败笔。更何况,这方‘子久’的印章,盖得太新了。」
钱坤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幅画,是他花大价钱收来,送给老爷子祝寿的。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真迹,哄得老爷子很高兴。其实他自己也知道是假的,但没人敢拆穿。
没想到,今天被我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一语道破。灵堂里的气氛,
一下子变得很微妙。钱家的其他几个子女,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你……胡说八道!
」钱坤的二弟,钱乾,跳了出来,「我大哥孝敬咱爸的,怎么可能是假的!」「就是!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钱坤的三妹也跟着附和。一场家庭**戏,眼看就要上演。
我却笑了。我走到灵堂中央,看着钱老先生的遗像。「老师生前常说,玩古董,玩的是心,
不是钱。」「他说,打眼(买到假货)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是假的,
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我转过身,目光扫过钱家众人。「一件藏品是真是假,
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是真是假。」我说完,再次对着遗像鞠了一躬。「老师,
学生告辞了。」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我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
走出那栋豪华的公寓楼,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牛逼!」沈夜在我旁边,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林笑,你刚才简直是钮祜禄·笑!气场两米八!」我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
也不看看我是谁。」「不过,」他忽然凑过来,「你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不给你钱了?」
「不怕,」我摇摇头,「我的客户,是他们的法律顾问。那家人越是内斗,
他越是需要我这个‘外人’来证明老爷子生前的清明。这叫,制衡。」「哇哦,」
沈夜一脸崇拜,「你连《孙子兵法》都用上了。」我们俩并肩走在深夜的街头,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一个影子。我忽然想起他那句「不记得了」。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沈夜,」我停下脚步。「嗯?」「如果有一天,你也把我忘了,
怎么办?」他愣住了,路灯的光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但手却停在了半空中。「那你就,」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再让我重新认识你一次。」「你就告诉我,你叫林笑,
是个职业路人甲,笑起来像只狐狸。」「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和一句,穿透了生死,落在我心上的,「我爱你」。
04【场景:林笑的出租屋,雨夜】那晚之后,我和沈夜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总是嬉皮笑脸,会经常看着我发呆。我也不再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吐槽役抱枕,
会下意识地,在意他的看法,他的情绪。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黏糊糊的,像化掉的麦芽糖。
我妈的电话又来了。毫无意外,是为了上次相亲的事。「林笑!
你到底对人家张公子做了什么?!张阿姨打电话给我,说他儿子回来就高烧不退,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麦克阿瑟’‘灵魂重量’,现在要去庙里请大师了!」
我一边用筷子扒拉着外卖盒饭,一边敷衍道:「可能……我们俩的八字,不太合吧。」
沈夜坐在我对面,正试图用意念把饭盒里唯一的一块红烧肉移到我碗里。
那块肉在饭盒里抖了半天,最后成功地滚到了地上。他一脸沮丧。我叹了口气,
把我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放在他面前的“供奉位”上。「别白费力气了,
鬼也要遵守基本法。」他看着那块肉,眼睛亮晶晶的。「你对我真好。」电话那头,
我妈还在咆哮:「我看你是脑子不正常!我告诉你,这个月你要是再不找个正经男朋友,
就别认我这个妈!」「哦,」我平静地咽下一口饭,「那正好,
省得我以后过年还得给你包红包。」「你——!」我挂了电话。世界清净了。
沈夜“吃”完那块肉的“精气”,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你妈战斗力还是这么强。」
「习惯了,」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的人生,就是由战斗组成的。跟邻居战斗,
跟菜市场小贩战斗,跟我爸战斗,现在轮到我了。」「那你呢?」他问。「我?」我笑了,
「我选择摆烂。她强任她强,清风拂山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林笑,
你有没有想过……找个男朋友?」我夹菜的手顿住了。「找个活人,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他补充道。我沉默了。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屋子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完整,一个残缺。「不想,」
我过了很久,才开口,「麻烦。」跟活人谈恋爱多麻烦啊。要猜他的心思,要应付他的家人,
要计划未来,要考虑柴米油盐。哪像跟沈夜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未来。所以,
每一个现在,都显得格外珍贵。「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他又问,锲而不舍。我放下筷子,
认真地想了想。「长得要好看,比奠仪花圈里的白百合还好看。」沈夜的嘴角,微微上扬。
「要聪明,能在我抖包袱的时候,第一时间接住梗。」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要善良,
但不能是圣母,得有点恰到好处的缺德。」他开始点头,一脸“这说的不就是我嘛”的得意。
「最重要的一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得是个鬼。」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有鬼,才能陪我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葬礼。只有鬼,才能在我吐槽孝子的时候,
在旁边给我递瓜。」「只有鬼,才不会逼我去过那种‘正常’的生活。」我看着他,
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沈夜,你明白吗?」雨声好像更大了。他没有回答我,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开口。「林笑,我是鬼。」「我知道。」
「我不能碰你,不能抱你,甚至不能……给你一个家。」「我不在乎。」「我在乎!」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身体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透明,「我不想看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情!我不想看你因为我,拒绝了整个世界!」我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
对我发火。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沈夜,」我轻声说,「你不是我的全世界。
但是,拥有你,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值得我看一眼。」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飘到了窗边,背对着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背影。单薄,
又孤独。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青烟。我的心,揪成了一团。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躺在床上,他飘在窗边。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像一片雪花。像一个吻。我猛地睁开眼。沈夜已经回到了他的“老位置”,飘在我的床头,
安静得像个雕塑。我闭上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眼角有温热的液体,
不受控制地滑落,没入枕头里。原来,鬼的吻,是这么的冷。又这么的,烫。
05【场景:市第一人民医院,太平间门口,傍晚】这次的客户,有点特殊。
死者是个小女孩,七岁,白血病。她的父母,是一对普通的工薪阶层,为了给她治病,
已经倾家荡产。他们找到我,不是让我去扮演什么角色。而是希望我能,陪他们的女儿,
走完最后一程。「她生前最喜欢看童话故事了,」女孩的妈妈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她说,
她想当个小公主,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来参加她的葬礼。」
「可是我们……我们实在没什么亲戚朋友了。」我看着这个憔悴的女人,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接下了这个活,并且,分文不取。沈夜一直很安静。从那天晚上之后,
他就变得沉默了很多。我们之间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好像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你觉得,
我应该给她讲个什么故事?」我一边整理着今天要穿的公主裙,一边没话找话。
那是一条淡黄色的、蓬松的纱裙,是我从二手网站上淘来的。沈夜飘在旁边,看着我。
「讲睡美人的故事吧。」他说。「为什么?」「因为睡美人,只是睡着了,」他看着我,
眼神很温柔,「总有一天,王子会来吻醒她。」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俗气。」
葬礼在医院的太平间举行。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棺材。
女孩的父母站在一边,тихо地流着泪。我穿着那条可笑的公主裙,走了进去。
沈夜跟在我身后。我看到小女孩的鬼魂了。她就坐在自己的棺材上,晃着两条小腿,
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她长得很可爱,像个瓷娃娃,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你好,」
我冲她笑了笑,「我是白雪公主的朋友,我叫林笑。」小女孩歪了歪头,「白雪公主?
可是你穿的是贝儿公主的裙子。」我:「……」这届小客户,不好糊弄啊。
沈夜在我身后笑出了声。我瞪了他一眼。「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因为白雪公主的裙子送去干洗了。我今天是来给你讲故事的。」我坐到棺材旁边的地上,
开始讲睡美人的故事。我的声音很轻,很柔。太平间里,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
小女孩听得很认真,她的父母也渐渐停止了哭泣,静静地听着。沈夜就飘在我的头顶,
像个守护天使。讲到王子吻醒公主的时候,小女孩突然开口问:「姐姐,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