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一个人,气喘吁吁。
是陈默。
他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手里还提着一个旧旧的保温桶。
“爸!”
陈默一看到床上的王建军,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
“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还疼不疼?”
他一脸的紧张,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王建军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没事,就是骨折,要养一阵子。”
陈默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王建军打着石膏的腿,眉头皱得死死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小米粥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来得急,小雅在家给你熬了点粥,让我带过来。你肯定还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陈默用小碗盛了粥,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王建军嘴边。
“爸,我喂你。”
王建军愣住了。
长这么大,除了老伴,还没人这么喂过他。
他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让女婿喂饭。
“我自己来。”他伸手要去接。
“你胳膊上还打着吊针呢,别动。”
陈默不由分说,坚持着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那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
王建军张了张嘴,温热的小米粥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衣服上还带着机油味的小女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大女儿王秀英和大女婿李志强。
两人衣着光鲜,和这间普通的病房格格不入。
李志强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爸,感觉怎么样?”王秀英公式化地问了一句。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陈默身上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陈默?你怎么在这?”
李志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他捏了捏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我说怎么一股机油味,原来是你啊。”
陈默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我来看看爸。”
“看?”李志强冷笑一声,“看能当饭吃?爸住院,要钱要人脉,你能干什么?”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现金,“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
“爸,这是两万块,你先用着。我那边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就不多待了。秀英,我们走。”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过三分钟。
王秀英临走前,还拉了拉陈默的衣袖,压低声音。
“你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赶紧回你的铺子去吧,别在这儿碍眼。爸这边,我们会请最好的护工。”
说完,她就追着李志强匆匆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渐行渐远。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那股小米粥的香气,似乎被那叠崭新的钞票味冲淡了。
王建军看着那叠钱,再看看陈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陈默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舀起一勺粥,吹了吹。
“爸,粥快凉了,快吃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情绪。
可王建军却看到,他舀粥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小默……”王建军沙哑地开口。
“嗯?爸,怎么了?”
“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默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只是那笑容有点勉强。
“没事,爸,我习惯了。”
“他们有钱,是做大事的人。我没什么本事,就只有点力气和时间。”
他说着,又把一勺粥递了过来。
“只要您不嫌弃我就行。”
王建军看着他,眼眶又是一热。
他没再说话,默默地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
喝完粥,陈默又去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给王建军擦了脸和手。
然后搬了张椅子,就坐在病床边,哪儿也不去。
王建un军让他回去,说自己一个人可以。
陈默只是摇头。
“不行,晚上你要起夜怎么办?身边得有个人。”
夜深了。
王建un军迷迷糊糊中醒来,想上厕所。
他刚一动,旁边的陈默立刻就惊醒了。
“爸,要上厕所?”
他二话不说,把尿壶拿过来,扶着王建军,伺候他解手。
全程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
弄完之后,他又给王建军盖好被子。
王建军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慢慢倾斜。
第二天一早。
二女婿赵磊和三女婿孙鹏也结伴来了。
两人同样是提着果篮,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慰问话。
赵磊是公务员,说话官腔十足:“爸,您要安心养病,组织上……哦不,我们家里,都是您坚强的后盾。”
孙鹏则一个劲地诉苦:“爸,您是不知道,我们单位最近多忙,我这都是冒着被领导批评的风险偷跑出来的。”
他们的目光,同样在看到陈默时,变得有些古怪。
两人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就轮番响了起来。
“哎呀,单位来电话了,我得赶紧回去。”
“我也是我也是,领导催了。”
两人如蒙大赦,匆匆告辞。
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陈默说:
“哦对了,陈默,我们哥几个商量了一下,护工的钱我们三家平摊了,你就不用管了。你呢,就在这儿多辛苦辛苦,跑跑腿,也算尽孝心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转身走了。
王建军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肺都要气炸了。
合着,他们出钱,让陈默这个没钱的,在这里出苦力?
这是什么道理!
他气得胸口起伏,刚想发作。
却听到陈默在门外走廊上,接了个电话。
是小女儿王秀雅打来的。
“老公,你吃饭了吗?铺子里的生意怎么办啊?”
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我吃了,你别担心。铺子我关了,这几天都不开了。”
“那怎么行!我们的房租……”
“没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安心养胎,爸这边更重要。”
挂了电话,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王建军从病房门上的小窗户看出去,看到他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却又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塞了回去。
他只是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按着。
王建军看不清具体数字,但他能猜到。
陈默在算钱。
算他关店几天会损失多少,算手里的钱还够不够撑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陈默走进楼梯间,又接了个电话。
这次,陈默的语气变得有些卑微。
“喂,张哥……是我,陈默……对,我想问问,上次我帮您修的那批货,工钱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结一下?”
王建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默默地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原来,这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女婿,为了照顾他,已经到了要去跟人讨要工钱的地步。
而自己那三个有钱有脸的女婿,除了扔下几句风凉话和一点“施舍”般的钱,又做了什么?
王建un军缓缓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连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是那三个女婿的声音。
“大哥,爸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就让陈默那小子一个人在里面?”
“就是啊,他一个穷光蛋,能安什么好心?肯定是图爸那点退休金!”
“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陈默把爸给哄骗了!”
李志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着什么急。他愿意伺候就让他伺候,省了我们的事。等爸出院了,有的是办法让他滚蛋。”
“他现在献的殷勤越多,到时候就摔得越惨!”
王建un军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但盖在被子下的手,却猛地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