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天门钟响三千,我自武当金顶睁眼人间又逢甲子。按旧例,
当有妖魔趁着岁星更迭、天机流转,从那些阴湿的角落里爬出来,祸乱一方。
南赡部洲的香火这些年愈发薄弱。人们不再跪在庙里求我,
他们跪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求老板,跪在医院的缴费窗口前求命运。求神,不如求己。
这话没错。可妖魔不挑食。越是无人供奉的神域,边界便越薄弱。
它们从人心的裂缝里钻进来,以焦虑为食,以绝望筑巢。我本该按律行事。
先令龟蛇二将勘察,再遣五百灵官布阵,最后我亲自出手,
将那些越界的、食人的、惑乱人间的妖邪,一一打入酆都,明正典刑。这便是荡魔二字,
荡的是魔,守的是律。但今日,我不想问律。我垂下眼,目光越过云层,
落在南赡部洲某座小城的街角。一个女孩正跪在那里。她面前摆着一张凉席,
席上躺着一个人,白发苍苍,面色灰败,胸口已无起伏。凉席边立着一块纸板,
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筹钱葬父。她跪得很安静,不哭不嚎,也不朝路人磕头。
就那么跪着,像一座小小的、正在熄灭的灯塔。街对面,一座金碧辉煌的写字楼里,
有人正在顶层的落地窗前品着红酒。那人身上缠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他名下三十七家公司,
其中六家专做殡葬贷,利率百分之三百,逼死过不止席上这一个。他没有触犯任何一条律法。
甚至还捐了一座希望小学,锦旗就挂在身后的墙上。我若按律荡魔,
该先去东海擒那条吞了三艘渔船、正趴在海底打嗝的蛟龙。它罪证确凿,抵赖不得。按流程,
龟蛇二将已列好了法阵,只等我一道敕令。可……那个女孩抬头。她看着街对面那栋写字楼。
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求助的渴望,失去了所有温度。明明没有语言,
却以最惨烈的声响发出:公道不存!她已经认了父亲会白死,认了这世间本该如此,
认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全是骗人的鬼话,认了神佛妖魔都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荒唐梦。
她认了,可我不认。我自武当金顶起身。脚下云海翻腾,身后龟蛇二将齐齐变色。
龟将声音发紧,大帝,东海那条蛟龙……我摆摆手止住:让它再打一会嗝。
可是按律……我厉声打断:龟将军,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大帝,
老龟跟着你已有一千三百七十二年。那这一千三百七十二年里,我荡过的妖魔,
有多少是该死的?回大帝,皆是罪证确凿、依律当诛。我回头看着他:那有没有哪怕一回,
明明白白看着有人受的罪,比妖魔还毒。可就因为他是人,不在我的律里,我便当没看见?
声音不高,却砸得殿内云气一滞。龟将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蛇将更是把脑袋一缩,
整颗埋进甲壳缝里,演得跟真冬眠一样。我身形一晃,云海翻腾处,人已落在小城街角。
几枚硬币砸进纸箱,叮当一声。脚步停在她面前。她的视线从鞋面爬上来,掠过玄色袍角,
最后停在我脸上。你要买我吗?干枯,快燃烧殆尽的火星,重新灼烧起我。良久的沉默,
她拽着衣角,再次问道:你是想知道价格吗?为何一言不发。我紧绷的神识一滞,
默默蹲下身,看着她开口道:不买,但……我这个老东西想管点闲事。食指伸出,
轻轻点在她眉心。没有什么金光万丈,地涌莲花。我只是把一点微弱的公道放了进去。
那个品着红酒的男人,三天后,确诊单会像死刑判决书一样拍在他脸上。他这辈子攒的钱,
连一分钟阳寿都买不到。他会躺在那张昂贵的智能大床上,睁着眼,回忆着每一件亏心事。
每一笔肮脏的手段,都会成为痛苦本身。原本他还能活三十年,安享晚年,子孙满堂。
但我把这个完美的剧本改了。把他的三十年,放进了没有神明庇佑的荒野里。
某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会被自己心里养的那些鬼,活活嚼碎。她安详地跪着,
跟众生一样,在苦求什么东西。但此刻,真神已至!我扫过整个南赡部洲。
发现这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妖国!高楼大厦里盘踞着黑气,灯红酒绿间游荡着恶鬼。
那些坐在真皮转椅上签一个字就决定千万人命运的人,
身上缠着的业力比十八层地狱加起来还重。
那些在法律文书里埋陷阱、在合同条款里藏刀子的人,背心黑得像被墨汁浸透。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魔,他们甚至在年会晚宴上举杯庆祝,祝自己长命百岁。
那些寄生在权钱之上的人,比妖魔更需要荡除。妖魔吃人,他们还知道自己是在吃人。
可这些人,他们把吃完的骨头吐出来,还要踩上一脚,说这骨头本来就不该长肉。
他们寿终正寝,享尽荣华。本是妖魔相,却活出富贵命。我再也压不住了。
千年来的愤怒从丹田烧上来,烧过心口,烧过喉咙,从我的眼睛里喷薄而出。
那股怒火传遍三界,北俱芦洲的雪山都在微微颤抖,东胜神洲的海面炸开了千朵浪花,
西牛贺洲的佛殿里金钟自鸣,南赡部洲的夜空划过一道血色闪电。满天神佛,皆被惊醒。
我真武大帝,荡魔天尊,今日开启甲子荡魔!是非对错已无碍,只凭本心当良人。
倘若公道不愿来,我自提剑荡世间。女孩的眼睛里,那层灰败的、熄灭的东西,
裂开了一条缝。生命从缝隙里挤出来,先是一缕,然后是一大片。她像一个孩子,
第一次被人接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抹布,挤不出任何多余的水分。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这才是最恶的那一部分。他们不只夺走了一条命,
还同时熄灭了另一个人活下去唯一的热源和心劲。让她们恨都恨不动,
让她们连咬牙切齿的力气都没剩下。我站起身,右手凭空一握。一柄长剑从虚空中抽出,
剑身上两个篆字缓缓亮起——荡魔。那柄剑,三界都认得。上一次它出鞘,还是在封神之前。
斩的是什么,我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一剑下去,劈开的不只是妖魔的脊骨,
还有旧日的天庭律条。正神发出最后的怜悯:你叫什么名字?她抽噎着,
声音断成了好几截:陈……陈小满。小满,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尝出了一些味道,
是个好节气。麦穗灌浆,将满未满。未满,才有前路。满了,就是尽头了。她抬起头,
泪痕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一道道新生。那双眼睛还是暗的,但暗得不那么死心塌地了。
你是神仙吗?我半天才挤出一个“嗯”。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这句话,
一千年来我听过七百三十一次。每一次,我的答案都一样。因为我瞎。
她听到这个回复眼睛微微睁大,泪珠子停在睫毛上。我看着她淡淡的道:是的,神也会瞎。
看得到蛟龙吞船,看得见厉鬼索命,却不知道一个人跪在街角,
心里最后那点东西正一点点灭掉。她似懂非懂。没关系,有些真话,本就不是说给当下听的。
它们像种子,会自己找发芽的时机。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就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这句话,
明白这个道理。我对世间发出最后的审判:在此甲子之内,我将荡尽世间不公!
”恶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提前知道自己要死。我怕的,从来不是律法不容。而是公道来迟。
风来,我念起一道法诀,顿时风声作响,一股清风飘来将我托起。此刻好似若有神,
提剑走进人间。神不满,欲把天公倒悬。不过短短几步,
我便已经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下班高峰期,人潮从地铁口涌出来,
每个人都低着头,表情麻木,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精气。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路边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