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退下后,后殿重归死寂。我望着窗外,忘川河上终年不散的怨气,此刻仿佛更浓了些,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焦躁地搅动。
瑶光要告诉我“真相”?
三万年前那封将我彻底打入地狱的信,除了是她瑶光圣女的手笔,还能有什么“真相”?无非是些更精细的伪造,或者她想用这个当筹码,换取什么。这个女人,三万年来,手段倒是毫无长进,依旧靠着那副圣洁皮囊和背后的势力,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只是……心口那早已该沉寂的地方,似乎仍被方才的回忆,勾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痛感的涟漪。不强烈,却顽固地存在着,像埋在灰烬深处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厌恶这种感觉。
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小团纯粹的、近乎黑色的火焰。火焰中心,却透着一丝净化过后的琉璃净光。这便是我的本源——吞噬怨气,淬炼净化。当年跳下忘川,万魂撕咬,极致的痛苦与怨恨没有让我消散,反而在生死一线间,让我这株生于至阴的彼岸花,领悟了怨气的本质,将诅咒化为了力量。
代价是彻底斩断情丝,永世无心。
我以为我做到了。
直到玄宸再次出现,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说那些话。
我握拢手掌,黑色火焰无声熄灭。指尖残留的灼热,很快被忘川永恒的阴冷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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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上。”一个温润平和的嗓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云策求见。”
我眉梢微动,敛去眼中最后一点情绪波动。“进来。”
云策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药篓,身上沾着些忘川边特有的、灰紫色的彼岸花叶碎屑。他面容清俊,气质舒朗,像个游历四方的书生,而非地府里能自由行走的散仙。他是这几千年来,唯一能以“朋友”身份靠近我的人。不因我是忘川之主而畏惧谄媚,也不因我过往而同情怜悯,只是恰好在某个我需要一味稀有药材平衡地府戾气时,他恰好有,又恰好愿意给。
一来二去,便有了些淡如水的交情。他知道我一些过去,但从不深问。我需要一个不与地府利益纠缠、又能提供些外界消息和稀有药材的渠道,他需要一处安静研究药理、不受天庭繁琐规矩打扰的地方,各取所需,倒也相安无事。
“西南三千里外的阴阳裂隙,又扩大了。”他将药篓放在一旁,从里面拿出几株闪着幽蓝光芒的草叶,“‘镇魂草’,长在那裂隙边缘,效力比寻常的强三成不止,但戾气也重,需小心处理。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我:“我在裂隙附近,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地府也不属于人间的气息,有点像是……被刻意引导过的星辰之力残留。”
星辰之力?瑶光?
我接过镇魂草,指尖拂过草叶上冰冷的幽光。“知道了。有劳。”
云策看着我,清澈的眼眸里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你的脸色不太好。方才……天庭来人了?”
“嗯。谈崩了。”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枚圆润的、散发着柔和生机的碧色丹药。“安神固本的,用的都是阴属性温和药材,对你现在的……状态,应该有益无害。”
我现在的状态?我抬眼看他。
他坦然回视,目光里有关切,但绝无逾矩的探究。“你本源与忘川相连,怨气失衡,你首当其冲。虽说不灭真身无碍,但消耗的是你的精神。这丹药,聊胜于无。”
心里那丝烦躁,因他这恰到好处的体贴,平息了些许。我接过玉盒。“多谢。”
“客气。”云策笑了笑,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来时,在忘川边界,似乎看到一个白色影子徘徊,气息……像是那位瑶光圣女。她没走?”
“不用理她。”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盒,“跳梁小丑罢了。”
云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几味药材的处理要点。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一股清泉,在这充斥着怨戾之气的殿中,短暂地涤荡出一小片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夹杂着鬼卒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一股暴烈而熟悉的强大神力,如同失控的洪流,蛮横地冲破了忘川边界的禁制,直朝森罗殿方向涌来!
是玄宸!
他竟去而复返,还强行闯界!
我豁然起身,眸色瞬间冷冽如冰。云策也蹙起眉头,上前一步,隐约有护在我身前的意思。我抬手制止了他。
“尊上!玄宸神君他……”一名鬼将狼狈地冲进来禀报,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如疾电般掠入后殿!
玄宸去而复返,身上的神袍比离去时凌乱许多,银发也有些散乱,那双金瞳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骇人的疯狂与痛楚,死死地钉在我身上。他周身神力激荡不稳,显然闯界时耗费甚巨,甚至可能受了些反噬。
“殷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你不见我……你让她走……你是不是永远都不肯再听我说一个字?!”
瑶光果然又去**他了。我冷冷地想。这女人,永远知道怎么精准地挑动玄宸的情绪,无论是三万年前,还是现在。
“神君擅闯忘川,伤我鬼卒,是当我地府无人?”我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挪动一步,只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冰冷肃杀,整个后殿的温度瞬间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
“我不是来与你争执!”他低吼,向前逼近,却在离我数步远时,被一层无形的、由精纯怨气凝聚的屏障阻住。屏障上黑焰流动,发出滋滋的侵蚀声,与他护体神力碰撞出刺目的光华。
他像是感觉不到神力被侵蚀的痛楚,只隔着屏障,死死看着我:“瑶光跟我说了!那封信!是她仿了我的笔迹和神力气息!是她设计让你看见,让我误会!当年我记忆混乱,神力不稳,才会一时不察!还有厉寒!他是不是也找过你?是不是威胁过你?!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样跳下去?!”
他吼得声嘶力竭,眼眶通红,里面是铺天盖地的悔恨与后怕,还有一丝几近崩溃的哀求。“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魂飞魄散了……我找了你三万年!三万年!每一天都在悔恨里煎熬!我恨我自己!我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
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要透过屏障烧灼过来。若是三万年前的殷绯,恐怕早已心碎成灰,哭着扑进他怀里。
可现在的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癫狂,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为那些迟来了三万年的“真相”而崩溃。
心里,一片冰封的荒芜。甚至觉得有些……吵闹。
“说完了?”等他气息稍平,我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就请回吧。擅闯之过,念在神君初犯,本座不予追究。若有下次……”
我指尖微抬,屏障上的黑焰猛地蹿高,散发出更危险的气息。
玄宸像是被我的平静狠狠刺伤,他踉跄一步,金瞳中的疯狂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凉。“你不信我……你还是不信我……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再……”
“神君,”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三万年前,逼我至绝境的,或许有瑶光的算计,有厉寒的胁迫。但最终,认定我卑贱、认定我欺骗、认定我不配孕育神嗣、用那样眼神看我、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是你,玄宸。”
“不是误会,是你心中本就如此认为。”我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继续道,“神与鬼,云与泥。这是你刻在骨子里的认知。瑶光的算计,不过是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让你可以理所当然地,将责任推给‘误会’,将厌弃归咎于‘欺骗’。”
“如今,你说你悔了,你找了,你痛了。”我轻轻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可这与我何干?你的悔恨,你的痛苦,能换回什么?能换回那个在忘川边苦苦修炼、只盼你一眼的小花仙?能换回那个在人间木屋里,为你熬粥补衣、满心欢喜的‘阿绯’?还是能换回那个……还未出生,就被亲生父亲厌弃为‘孽胎’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玄宸心口。他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的泪毫无预兆地从赤红的眼眶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神君落泪,千古奇观。可我只觉得厌倦。
“神君的眼泪,还是留给苍生,或者留给瑶光圣女吧。”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本座受不起。崔珏,送神君出忘川。若再强闯,按犯界论处,地府律条,并非虚设。”
“殷绯——”他嘶声喊道,试图冲破屏障,却被更强大的怨气反震回去,唇角溢出一缕金色的神血。
我一直背对着他,听着他被崔珏和闻讯赶来的鬼将“请”出去的挣扎与低吼,听着那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忘川呼啸的风里。
后殿重新安静下来。
云策一直没有离开,此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何必激他至此?他方才心神激荡,神力逆行,恐伤及根本。”
“他的根本,与我无关。”我走到窗边,看着玄宸被“送”出忘川边界,那道玄色身影在猩红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寂踉跄。直到彻底看不见,我才收回目光。
心口那片荒芜之地,似乎连那点细微的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看,并非不能动容。只是所有的东容,都被更厚重的冰层覆盖、镇压了。哀莫大于心死,而如今,连“哀”这种感觉,都显得奢侈。
“镇魂草,我会尽快处理。”云策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怨气失衡的速度在加快,西南那条裂隙……我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故意抽取、放大那些地方的怨气。”
故意抽取?我蹙眉。联想到云策之前察觉的星辰之力残留,还有瑶光反常的滞留……
“继续留意。”我吩咐道,“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好。”云策应下,提起药篓,顿了顿,还是多说了一句,“你也……多保重。有些事,非药石可医,但时间……或许可以。”
时间?我心中漠然。三万年的时间,只教会我一件事——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结成坚硬的疤,提醒你曾经有多疼。
云策离开了。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后殿,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划过。窗外,忘川水亘古流淌,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最终都化为怨气的一部分,成为我力量的源泉,也成为困住我的无形枷锁。
玄宸,你说你把心给我。
可你忘了。
我的心,早就被你亲手剜出来,扔在这忘川里,和那些怨魂一起,腐烂、消散,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现在给的,又算什么?
弥补?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感动?
我闭上眼,将最后一丝属于“殷绯”的软弱,彻底封存。
我是忘川之主。只需要记得这个身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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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地府并不平静。
忘川河水翻涌得越发厉害,河底时常传来不明原因的沉闷巨响。派去探查的鬼卒回报,河床深处,似乎有新的怨气源头在形成,极不稳定。
人间与地府的几处重要阴阳裂隙,也接连出现异常波动,镇守的阴兵压力大增。而负责处理这些的,本该是地府高层,可鬼帝闭关,太子厉寒……这几日也罕见地未曾露面,只派了几个下属过来,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留下了些效果堪忧的“援助”。
厉寒在打什么主意?我隐隐觉得不安。这个阴郁的鬼帝之子,绝非安分之辈。三万年前他就想趁火打劫,如今怨气失衡的大好时机,他会放过?
果然,没过两日,崔珏面色凝重地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尊上,派去监视厉寒太子行踪的探子回报,太子殿下近期频繁出入‘幽冥渊’。”
幽冥渊?那是地府深处比忘川更禁忌的地方,传说连接着天地未开时的混沌浊气,连鬼帝都不敢轻易深入。厉寒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崔珏压低声音,“探子隐约听到,太子殿下与一个声音在渊底交谈,提到了‘混沌怨核’、‘祭祀’、还有……‘忘川之主本源’。”
混沌怨核?祭祀?我的本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厉寒的野心,比我想象的更大!他想利用幽冥渊深处的混沌怨气,结合这次三界怨气失衡的“天时”,进行某种邪恶祭祀?而目标……很可能是我这个能净化怨气的忘川之主本源!他想夺取我的力量,甚至将我炼化成他掌控混沌怨气的工具或祭品!
难怪瑶光会和他勾结。一个要除掉我,夺回玄宸(或者别的目的),一个要我的力量和权柄,真是狼狈为奸,各取所需!
“加派人手,盯紧幽冥渊入口,旦有异动,立刻禀报。”我冷声下令,“另外,严密监控所有阴阳裂隙,尤其是之前出现过星辰之力残留的区域。”
“是!”崔珏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王座上,指尖深深嵌入扶手的彼岸花纹路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瑶光在天界伺机而动,厉寒在地府图谋不轨,怨气失衡的危机迫在眉睫,而玄宸……
想到玄宸离去时那崩溃绝望的眼神,我心绪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添烦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只会是变数,是麻烦。
我必须尽快找出怨气失衡的根源,阻止厉寒的阴谋。我的力量源于忘川怨气,却也受其制约。若真让厉寒引动混沌怨核,整个地府乃至三界阴阳都将大乱,我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就在我凝神思索对策时,殿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尊上!不好了!”这次冲进来的是负责巡视忘川河段的鬼将,他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忘川上游,靠近幽冥渊方向的河段,河水突然倒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中心有强烈的混沌怨气喷发!不少游魂和沿岸鬼卒都被卷进去了!而且……而且漩涡好像在朝着森罗殿方向移动!”
来了!
厉寒动手了!他竟然直接引动了幽冥渊的混沌怨气,冲击忘川!
我倏然起身,赤红裙摆划过冰冷的王座。“传令,森罗殿所有阴兵鬼将,即刻结阵,防御怨气冲击!开启所有防护禁制!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上游漩涡!”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地府瞬间进入战备状态。阴风呼啸,鬼气森森,无数阴兵列阵,惨绿的魂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映照着忘川河上那越来越近、如同末日般的巨大血色旋涡。
我飞身掠出森罗殿,悬停在忘川河上空。猩红的河水如同沸腾,那个巨大的旋涡直径足有数百丈,深不见底,里面传来令人牙酸的混沌嘶吼和无数怨魂被撕碎的尖啸。浓郁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怨气,如同黑色的狼烟,从漩涡中心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开始扭曲、腐蚀。
这绝不是自然形成!是厉寒,在幽冥渊深处,以某种邪法,强行打通了通道,引来了这足以湮灭一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