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太空不负责拯救穷人江至远来太空的第一年,还会在轮班结束后站到观景廊桥尽头,
隔着厚厚一层防爆玻璃看外面的星海。那时候他总觉得,宇宙这么大,
机会总不至于比地上还少。新闻里说,边陲航线正在扩张,新站点不断启用,
矿业、物流、维护、安保,到处都缺人。只要肯吃苦,普通人也能在星际时代挣出一条路来。
后来他明白了一个极简单的道理:宇宙再大,也不会专门给穷人多留一个出口。
尤其不会留给一个在太空站扫厕所的人。晨班六点二十,
E-17边陲空间站的底层清洁区已经开始报警。不是火警,也不是气压泄漏,
而是三号公共卫生舱的循环系统又堵了。红灯一闪一闪,
像这座破站最后一点羞耻心还没彻底死透。江至远提着工具箱过去,刚走到门口,
就闻见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金属锈味和不知名甜腥气的怪味。他叹了口气,
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推门进去。里面一片狼藉。有人吐了,吐得很有层次,
从洗手台一路延伸到门边;有个隔间门半开着,地上积着一滩灰绿色的液体,
黏得像活物;最里面那只循环马桶还在发出濒死前的**,一抽一抽地往外反泡。
“**高级文明。”江至远低声骂了一句,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他蹲下身,先拆过滤网。
网一拿开,里面缠着一团半透明纤维,还有几根发亮的蓝色丝状物,看着不像人类的东西。
他没细看。看多了容易影响食欲,而他今天中午还得靠那份廉价合成餐撑到下班。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一个醉得两眼发直的男人扶着门框站着,胸口挂着临时访客牌,
衣服倒是体面,一看就不是底层人。他眯着眼看了江至远一会儿,
像看什么会动的清洁机器人。“还没弄好?”男人舌头都打结了,“你们这种服务效率,
投诉到总部去都不冤。”江至远没回头,手还伸在管道里,声音倒挺稳:“马上,先生,
您小心脚下。”那人没小心,反而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污水。脏水溅到江至远裤腿上,
凉了一片。“你们站就这个水平?”对方笑起来,酒气顺着空气飘过来,
“我昨晚花了三倍靠泊费,不是为了在这种地方撒尿的。”江至远把工具一点点拧紧,
忍着没抬头。他太熟悉这种人了。高层客区下来的人,付了点钱,
就觉得连空气都该自动给他让路。跟这种人争一句,最后写检讨、扣工资的只会是自己。
“抱歉,先生。”他说,“很快就能恢复。”那人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像是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走了。临走时还重重踢了一下门。金属门板“哐”一声弹回来,
震得江至远手里扳手差点掉进污水槽里。他等那人彻底走远,
才低低吐出一句:“你这辈子最好别破产,破了我第一个笑。”当然,真到那时候,
对方大概率也用不着他笑。他这种人,在这座站里连嘲笑别人都得挑没监控的地方。
半小时后,马桶总算不再往外吐泡了。江至远把最后一桶废液倒进回收口,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防护手套里全是汗。腕表震了震,是工资结算提醒。
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数字比上个月又少了一截。后勤办公室在B层,靠近补给仓。
那地方全年恒温,空气里总有一股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和底层清洁区简直不是一个世界。
江至远进去的时候,韩芮正坐在桌后修指甲,光屏上开着工资系统,
一副早就知道他会来的样子。“有事?”她头也没抬。“这个月怎么又扣这么多?
”江至远把终端往前一递,“上面写耗材异常、清洁投诉、迟到记录,我迟到哪次了?
”韩芮这才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需要报废的旧设备。“系统这么记的。
”“系统还记我上个月连休过两天,可我那两天都在替夜班顶班。”“你有申请单吗?
”江至远一噎。没有。顶班这种事,本来就是谁倒霉谁上。真去走流程,主管嫌麻烦,
同事嫌你事多,最后活照样得干,钱也未必多一分。韩芮把光屏划了两下,
语气平平:“三号卫生舱上周有客诉,说清洁处理不及时。还有,耗材领用超额。
你要是不服,可以提交复核,七到十五个工作日出结果。”“那我这半个月喝西北风?
”“空间站循环系统不产风。”韩芮笑了一下,很薄,“再说,你不是还有住舱配额吗?
”江至远也笑了,笑意一点没到眼里:“住舱费下周就该扣了。”“那你最好少出问题。
”她合上光屏,语气彻底结束了这场谈话,“外面排队想进后勤系统的人很多。你不想干,
可以走。”走。他说得轻巧。江至远站在原地没动,
盯着她桌上那杯冒热气的真咖啡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好笑。
上面的人说底层岗位是站点运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轮到发工资的时候,
又恨不得把“不可或缺”四个字拆碎了按斤卖。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拿回终端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一瞬间,韩芮在他身后补了一句:“今晚高级舱段有加班清洁,别迟到。
那边投诉一次,比你一个月工资都贵。”江至远没回头,只举了下手,算是听见了。
食堂在D层最里侧,卖的东西叫餐,其实更像工业原料的友好版本。
周满仓已经占了个靠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盒热腾腾的合成米饭和一份颜色可疑的蛋白块。
看见江至远过来,他先哼了一声。“又被扣了?”“你怎么知道?”“你这张脸,
像刚被系统**完。”江至远坐下,把餐盘往桌上一撂:“文明点。我还在吃饭。
”“你吃的那玩意儿,文明不起来。”周满仓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像在嚼仇恨,
“韩芮?”“除了她还能有谁。”“那你活该。早跟你说了,别跟后勤那帮人讲理。
讲理是给有余地的人用的,咱们这种人只有配额,没有余地。”周满仓说话一直难听,
但很少说错。五十出头的人,手背上都是裂口和旧伤,常年在污水处理和维修区之间跑,
整个人像被这座空间站长期腌过一遍,脾气臭,心倒没完全坏透。江至远掰开一次性餐叉,
低头吃了两口。米饭没味,蛋白块嚼起来像橡胶里掺了点盐。“你听说没,
”周满仓忽然压低声音,“今晚A区封了一半。”“A区不是高级舱?
”“就是因为高级才封。说是有贵客靠站,连巡检线路都改了。安保上午已经换了两拨。
”江至远抬了抬眼皮:“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混不进去。”“你今晚不是要去那边加班?
”周满仓看了他一眼,“离远点。越是这种事,越别多看。上层掉下来的,未必是好东西,
也可能是要人命的东西。”江至远嗤了一声:“我一个扫厕所的,能捡着什么宝贝。
”周满仓端起水杯,慢吞吞喝了一口:“你最好连捡的机会都没有。”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可江至远听懂了。底层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叫少掺和。可惜很多时候,
不是你想不掺和,麻烦就会自动绕开你。晚上九点四十,江至远刷开A区的服务门,
第一感觉不是安静,是贵。连空气都像贵过一遍。循环香氛调得很淡,地板光得能照人,
走廊两侧挂着抽象得看不懂的装饰画,灯光从壁面缓缓流下来,
把金属表面都照出一点温和的假象。跟底层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灰相比,
这里简直像另一个物种的地盘。他推着清洁车往前走,腕表自动同步今晚的作业路线。
A-17休息舱、A-19会客舱、A-21卫生区。大部分区域都显示“已完成预清洁”,
只剩几个点需要夜间收尾。走到A-19附近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不是正常谈话,
是压低了嗓子的争执。门没完全关严,留着一道极窄的缝,里面泄出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不是这个数。”“东西先给我。”“你当我傻?”紧接着,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
一声闷响。江至远脚步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推着车继续往前。
他太明白这种时候最正确的态度是什么:没听见,没看见,没存在过。可问题是,
今晚这条线的工作必须留痕。他要是不做,系统会记录“未完成”,
明天韩芮就能拿着这条再扣他一轮。他在A-21卫生区门口站了两秒,还是刷开了门。
里面没人,灯却亮着。洗手台上有水痕,镜面被谁用手掌抹过一道模糊的印子。
最里面一个隔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细细一条,
顺着防滑地砖往外爬。江至远整个人瞬间僵住。不是他反应快,是穷人天生对麻烦有感应。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像你走夜路时突然知道前面有人,
或者工资发下来的瞬间就知道又要出事。此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隔壁会客舱方向传来更大的撞击声。然后是脚步声,急促,杂乱,明显不止一个人。
江至远猛地关掉卫生区里一半的灯,自己往清洁车后面一缩。走廊外有人冲出来,
脚步踏过地面时发出很轻的震动。他从车身和门缝之间看见两双腿,一双穿黑色作战靴,
另一双是浅灰色正装裤脚,移动极快,像谁也不想在这里多留一秒。“把记录清掉。
”有人低声说。另一个声音更冷:“先离开。”脚步声很快远了。整个A区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刚才那几秒只是他工作太久出现的幻觉。可地面上那条暗红色痕迹还在,
提醒他事情是真的。江至远蹲在原地,手心全是汗。报警?不报警?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事跟他没关系,绝对不能跟他有关系。他慢慢起身,
正准备悄悄退出去,腕表却在这时弹出一条提醒:A-21卫生区清洁作业超时,
请尽快完成。他差点笑出声。系统真是比阎王还讲流程。江至远咬了咬牙,戴上新手套,
尽量不往那个隔间门看。他告诉自己,只要把门口和洗手台简单收一遍,留个作业痕迹,
然后立刻走人。地上那点血,等安保自己来处理。他拎起废液回收器,
弯腰去清理靠近排水口那片被踩乱的污水。回收器吸到一半,忽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像卡住了什么硬东西。江至远皱眉,停下来,把过滤槽拆开。里面除了几缕湿漉漉的纤维,
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边缘锋利,表面沾着一点没冲净的污渍。它夹在滤网上,
几乎和排污结构融成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江至远盯着它,心脏猛跳了两下。
他不懂这种芯片具体值多少钱,但他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清洁区会出现的便宜东西。太薄,
太精密,连接口都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他第一反应是把它扔回去。
第二反应是——为什么会在这里?第三反应最要命:这东西要是能卖,
够不够他把住舱费、欠款和回地表的票一起还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他就先骂了自己一句。真穷疯了。他蹲在原地,听见自己呼吸声很重。外面的走廊仍然安静,
安静得像整个A区只剩他一个活人。再过几分钟,安保也许就会来。
等他们封区、排查、调监控,这里每一寸金属都会被翻一遍。到那时候,
这枚芯片要么被带走,要么被当成麻烦一起算到他头上。江至远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一个都不靠谱。他忽然想起周满仓白天那句话。
越是你这种穷命,越不能碰上层掉下来的东西。他说得对。可有时候,
东西已经掉到你脚边了。江至远深吸一口气,把芯片在手套上蹭了蹭,
塞进工作靴内侧那层快磨烂的夹缝里。那地方原本用来藏两张备用配额卡,
现在正好还能多塞一点别的。塞完之后,他心跳得更厉害了,像刚吞了个微型炸弹。
他迅速装回过滤槽,收拾完地上的污水,推着清洁车离开卫生区。走出十几步后,
他才敢回头看一眼。那扇门静静立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凌晨一点,
A区终于亮起封锁灯。广播响遍整座空间站,语调冷静、客气,说因临时安全检查,
部分区域暂停通行,请所有员工配合安保调度,不要靠近警戒线。江至远躺在宿舍窄床上,
盯着天花板一块掉漆的角,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他的靴子摆在床下,安安静静,
像普通工装的一部分。可他知道,那只破靴子里现在藏着一件会要命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座空间站开始找一枚丢失的数据芯片。而江至远知道,
那东西现在正在自己脚边。第二章:整个空间站都在找我第二天一早,
江至远是被广播吵醒的。空间站的公共广播平时也响,
无非是轮班提醒、靠泊信息、空气循环维护通知,语气永远客气得像不食人间烟火。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那声音客气里带着一点刻意过头的平稳,
像有人刚在背后掐住播报员的脖子,逼他微笑着把词念完。“因系统安全协议升级,
自即刻起,E-17空间站将进入临时安检状态。请所有员工配合身份核验与区域排查,
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当前工作层。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理解个屁。江至远睁着眼,
盯了天花板两秒,心口一点点沉下去。宿舍区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
不是底层员工那种拖拖拉拉、边走边骂的脚步,
而是统一、利落、带着某种“我有权限所以你最好识相”的节奏。有人在逐间刷门,
有人在走廊里核对名单,偶尔还能听见压低的争执声。他没立刻动,
先伸手把床下那双靴子勾过来,摸了摸内侧夹层。芯片还在。这一瞬间,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荒谬的感觉,像穷人半夜捡到一块金条,
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全城警察在楼下**。问题是,这不是金条,
这是比金条麻烦得多的东西。金条顶多让人眼红,这玩意儿能让人直接灭口。
门外响起敲门声。不是礼貌敲门,是标准化的三下,短促、清楚,带着程序味。“开门,
身份核验。”江至远低头扫了一眼自己那间不足五平米的宿舍。铁床、折叠桌、两个储物格,
一目了然,没地方藏任何像样的秘密。他压住呼吸,先把终端拿出来揣进裤兜,靴子也没换,
直接踩着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安保。制服挺新,面孔却陌生,
不像平时站里那拨混日子的保安,更像外调过来的专业人员。两人扫了他一眼,
一个查腕表身份码,一个越过他肩膀往里看。“昨晚九点至凌晨一点,你在哪里工作?
”左边那人问。“高级舱段夜间清洁。”江至远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A区,
卫生线收尾。”“有没有见过可疑人员?”“什么算可疑?”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秒,
没笑:“你昨晚看见什么,就算什么。”江至远也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点很自然的困惑,
甚至还掺了点底层员工特有的疲惫:“先生,
我昨晚刷了四个卫生区、两个洗手台和一条走廊,见过醉鬼,见过吐地上的,
也见过把烟头塞进回收口的。您要是问这个,我能说一早上。”右边那人皱了皱眉,
往前一步,进了宿舍。江至远心脏猛地一缩,手却垂在身侧没动。
他知道这种时候拦一下就等于承认有鬼。那安保把他的床板、储物格和洗漱架全翻了一遍,
动作不大,却一点不客气。半分钟后,对方出来,冲同伴摇了摇头。“没有异常。
”“今天别离开工作层。”左边那人又看了江至远一眼,“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报告。
”“行。”江至远点头,“那今天工资照发吗?总不能一边封站一边扣我全勤吧。
”两名安保都没接这句,转身去了下一间。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
江至远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扶着门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昨晚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也许只是一场黑市交易翻车,也许死的只是倒霉鬼,
也许芯片根本没人知道掉进了排污口。现在看,这点侥幸已经被踩得稀烂。
整座空间站都在找它。而且找的人,不止一拨。上午的清洁线被打乱了。
原本底层各区固定轮班,谁扫哪条线谁管哪块死角,都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却像有人把整张排班表撕了又胡乱拼回去,哪儿都临时加检,哪儿都要配合核查。
走廊上人比平时多,气氛却比平时更闷,像整个站突然不许人随便喘气。
江至远推着清洁车往回收区走,刚转过一条窄廊,
就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蹲在自动售货机旁抽电子烟。对方抬头看见他,脸上先堆了点笑,
像正巧偶遇。“江工,忙啊。”江至远认识他。黑市中间人,叫罗齐,
平时干点**、换配额、偷卖过期药剂的活,谁有急用都可能找到他,
谁真出事也绝不会指望他讲义气。“你什么时候也改叫我江工了?”江至远没停,
“怪吓人的。”罗齐笑笑,起身跟了两步:“别这么说,大家都在站里混口饭吃。
听说你昨晚在A区加班?”江至远心里一紧,嘴上却没松:“你消息比广播还快。
”“我这是关心朋友。”罗齐压低声音,“昨晚A区挺热闹啊。有人说丢了东西,值钱得很。
你要是看见什么,别急着往外递。现在这种时候,给谁都不如给懂行的人。
”江至远偏头看了他一眼。罗齐脸上还是笑着,笑得很松弛,像真在替他着想。
可那种松弛本身就很不正常。一个真无辜的人,
不会在全站封控的时候还惦记谁捡没捡到东西。“我看见的东西多了。”江至远说,
“比如你上周偷换货票差点被抓,要不要我也替你懂行一回?”罗齐笑意没变,
只是眼神淡了一层。“嘴还是这么硬。”他说,“硬归硬,命最好软一点。
今晚前要是想起什么,来旧水务区找我。别等别人先找到你。”他说完就走了,灰外套一闪,
拐进另一条通道,像从来没出现过。江至远站在原地没动,手却慢慢攥紧了清洁车把手。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官方在找,黑市在找,还有别的人也在找。
昨晚那枚芯片像一块掉进水里的血肉,闻着味来的不止一群鱼。中午刚过,
他去员工食堂取餐,周满仓已经坐那儿了,脸比平时更臭。“你脸色不对。
”老人一见他就皱眉,“昨晚真撞上事了?”江至远端着餐盘坐下,没立刻开口。
他本来不想把周满仓牵进来,可事情到了这一步,完全装傻也没用了。“有人在找东西。
”他低声说。“废话,我看得见。”“找的可能跟我有点关系。
”周满仓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眼神终于正了。“你拿了?”江至远抬眼看他,没承认,
也没否认。周满仓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极低:“你脑子让空气循环机抽干净了?
什么东西都敢碰?”“我当时——”“你当时穷疯了。”周满仓替他说完,盯着他看了两秒,
又补一句,“也对,你一直穷疯着。”换平时江至远早该顶回去了,这会儿却没心情。
他拿叉子戳着盘里那块合成蛋白,戳得像在戳自己的命。“我没想惹事。”他说,
“可现在好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周满仓沉着脸,半天没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
塑料餐盘碰撞的声音很轻,广播还在播一些毫无意义的安检提醒。
周满仓忽然把自己的终端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老旧货运线的时刻表。
“今晚有艘废料转运船,会从三号货口走。”他说,“不是正规班次,查得相对松。
你真要有东西,别想着卖,先想怎么活。”江至远抬头:“你让我跑?
”“我让你别死在我眼前。”周满仓把终端收回去,语气又变得粗起来,
“你要是真什么都没碰,那当然最好。要是真碰了,现在丢也不一定来得及。
上层那帮人不是来讲道理的,他们是来抹痕迹的。抹东西和抹人,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
”江至远低声说:“要是那东西能换一大笔——”“你还惦记换钱?
”周满仓差点把叉子拍桌上,又硬生生压住,“江至远,你听清楚。
能让一整座站封起来找的东西,不会让你发财,只会让你死得更贵一点。
”这句比刚才那句还难听。但江至远知道,他说的是对的。问题在于,对归对,
人在真正穷到连回地表的钱都看不见的时候,
总会对“不该碰”的东西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想法。那不是贪,是走投无路久了,
什么都像出口。午后的工作线调到了清洁区最里侧。江至远本来就烦,
偏偏今天系统像故意给他找麻烦,一会儿让他去更换回收桶,一会儿叫他去处理堵塞,
一会儿又跳出未完成提示。他推着车在窄廊里来回走,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晚之前,
他要么找到路离站,要么就得先想办法把芯片处理掉。可怎么处理?给罗齐?
那就是把命交给黑市。交安保?昨晚死人的场面还在脑子里,
谁知道官方是不是和那帮人一伙的。扔掉?现在全站都在找,真被谁捡走,
最后脏水照样可能泼回他身上。他越想越烦,推着车拐进清洁区储物廊时,后颈忽然一麻。
那不是冷,是人的本能在比脑子先一步报警。储物廊里太安静了。这地方平时最乱,
拖把、清洁箱、回收桶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常年有消毒水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可今天静得不正常,连回风口的杂音都像被什么压住了。江至远脚步慢了一点,
视线往前一扫,心里当场沉下去。他的工具柜开着。宿舍区那边刚被翻过,
现在连工具柜也没关严。柜门斜斜敞着一条缝,像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我们来过,
而且还会再来。他没再往前走,第一反应是转身。可已经晚了。背后有人一步逼近,
手臂从后面猛地勒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嘴。力气又准又狠,不像安保的制服动作,
倒像惯于干脏活的人。江至远整个人被拖进旁边的设备间,门“砰”地关上,
光线一下暗了半截。“别出声。”有人贴着他耳朵说,“东西在哪儿?
”不是昨天那两个安保。这声音粗,带烟味,气息也不稳,像常年混在低氧区的人。
江至远被勒得眼前发黑,脑子却反而更清醒了。他没挣得太狠,先装出一种被吓住的僵硬,
含糊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什么东西?”按住他的人冷笑了一声,膝盖往他后腿一顶,
疼得他差点跪下去。“昨晚A区丢的那枚芯片。你在那儿清洁,别跟我装傻。”果然。
江至远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捏碎。对方连“芯片”这两个字都直接说出来了,
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在碰运气,而是已经基本锁定了他。“我没拿。”他喘着气说。
旁边又走近一个人,掏出小型电击器在他眼前晃了晃,蓝白色电弧“滋啦”一闪,
照亮那张不太干净的脸。“你拿没拿,搜一下不就知道了。”这句话一出来,
江至远脊背瞬间发凉。靴子。芯片还在靴子里。他不能让人搜。下一秒,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撞,后脑勺直接磕向身后那人下巴。对方没防备,闷哼一声,
手松了半寸。江至远趁那半寸缝隙,抬脚就往设备间角落那只高压清洁喷罐上踹。喷罐翻倒,
阀门撞开,浓烈的消毒雾瞬间“嗤”地喷了一屋。那玩意儿平时拿来冲洗循环管道,
**性极强,吸一口都能让人眼泪飙出来。“操!”“闭眼——”屋里立刻乱了。
江至远趁乱抓起旁边那根带电清洁拖把,回身就捅。电流不是很强,杀不了人,
但够让挨上的那个踉跄一下。趁这两人一乱,他撞开门就往外冲,清洁车都顾不上了。
后面有人骂着追出来,脚步声又快又沉。江至远一路狂奔,脑子比腿还快。
他知道自己不能往主走廊跑,那边摄像头多、岗哨多,随便一堵就死路一条。
他直接拐进垃圾压缩通道,门刷开一半他就侧身钻了进去,差点被金属边刮掉半截袖子。
通道里又臭又热,压缩机运转的低鸣从脚底一路传到骨头缝里。左边是待处理垃圾仓,
右边是一排维修口,尽头接污水检修层。平时没几个人愿意走这边,
因为这里既难闻又容易弄一身脏。可江至远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板有松动,哪道门关不严,
哪根扶手一拉会掉半截漆。身后的人追得不慢,设备间那点消毒雾显然没拖住多久。“前面!
别让他下层!”有人在后面吼。江至远没回头,拐过弯直接冲向污水检修井。
他一脚踹开井盖旁的锁扣,翻身滑了下去。那一下跌得他腰都快断了,手掌蹭在金属梯上,
**辣一片疼。还没等站稳,上面已经有人探头往下看。“他下去了!
”江至远仰头看了一眼,抄起脚边一桶还没来得及送检的废液,狠狠干向上方。桶不重,
里面的东西却很有冲击力,黑灰色液体泼了那人一脸。对方大骂着后退,
剩下的人也被逼得停了一瞬。就这一瞬,够了。江至远转身就往更深的检修层跑。
污水层的光很暗,只有一排间隔很远的黄色维护灯,
把每段金属管道都照得像旧病没好的人骨头。脚下滑,空气潮,鞋底一不留神就会打滑。
他跑得几次差点摔倒,胸腔里像塞进一台坏掉的风箱,越喘越疼。后面脚步声还在逼近。
“站住!”站个屁。江至远一边跑一边咬牙。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层干活,
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些臭气熏天的地方居然能救命。别人熟悉枪和追踪,
他熟悉堵塞点、检修井和垃圾压缩机的死角。人活得越**,
关键时候越容易靠这些**东西多活半分钟。前面出现一道臭氧消毒门。
平时这门隔十五分钟自动开启一次,用来给回收物做快速处理。江至远扑过去,刷开维修板,
手忙脚乱把循环时间往前拨了十秒,然后自己从旁边的小检修缝里硬挤过去。十秒后,
后面追来的人刚冲到门口,整道消毒门“轰”一声闭合,刺目的蓝白光瞬间亮起。
紧接着是骂声。“他妈的——停了它!”“权限不够!”江至远没工夫得意,转头继续跑。
他从废弃风道爬进一条更窄的维修夹层,金属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蹭得他满脸都是。
耳边的风机声巨大,盖住了大半追踪动静。他爬到尽头,掀开一块活动板,
整个人从另一边摔进货运层外侧的窄平台,膝盖磕得发麻。他扶着栏杆狠狠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嘴又酸又苦的气。可他连喘口气都不敢。因为腕表震了。
不是别人发消息,是空间站系统提示:员工江至远,您当前位置异常,
请立即返回指定工作层接受核验。这一条像一道冰水,直接顺着脊背灌下去。
系统已经开始追踪他了。也就是说,这不是单纯几个人的黑吃黑,
这是整个空间站的权限都在向同一件事倾斜。江至远低头看了眼自己满是污水和灰的手,
突然觉得自己像只刚从排水口爬出来的老鼠,运气好才没被第一脚踩死。
他想回宿舍拿点东西,哪怕只拿存款卡和备用证件。可等他绕回员工区外沿时,
整个人都冷了。那条通道口站着韩芮。她没穿平时那身整洁得过头的后勤制服,
外套随便披在肩上,正低头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影挺直,衣服剪裁利落,
不像站里的基层安保。韩芮说完什么,抬手往左侧一指,指的正是员工宿舍区的方向。
江至远躲在拐角后,浑身一点点绷紧。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可这动作已经够明白了。
她在卖位置。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直接卖。昨晚刚死过人的A级舱段,今早全站封控,
午后清洁区埋伏,到了现在,连后勤主管都亲自站出来给人指路。江至远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原来这破站最先把他推出去的,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集团高层,
甚至不是拿枪追他的那帮人,而是那个每个月端着咖啡扣他工资的女人。他原地站了几秒,
牙关咬得发紧。想冲出去骂一句?没用。想上去问她凭什么?更没用。像韩芮这种人,
根本不需要害你,她只需要在该自保的时候稍微松一下手,你就自己掉下去了。
江至远转身就走。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在这座站里已经没地方可回了。宿舍不能回,
工具柜不能回,正常岗位更不可能回。所谓生活,在今天之前已经够难看,
今天之后则直接没了。货运层最外侧靠近三号货口,那边平时堆满废旧零件和待转运物资,
空气比别处更冷,风也更硬。周满仓正蹲在一只老旧集装箱后面抽烟,看见他那副样子,
脸都变了。“你让车碾了?”“差不多。”江至远弯腰喘气,“他们来真的。
”周满仓把烟一掐,站起来:“东西还在你身上?”江至远点头。周满仓闭了闭眼,
像在骂命。“转运船还有十五分钟。”他说,“不是客船,没人管你有没有票。你上去,
先离站再说。”“你跟我一起走。”江至远抬头看他。“我走个屁。”周满仓骂道,
“我这一把年纪,跑出去喝西北风啊?再说我还没欠谁大到要陪你亡命天涯的份上。
”“可他们要是查到你——”“查到就查到。”周满仓摆摆手,语气凶得很,
“老子在这站里烂了二十多年,今天就算真烂透了,也不是第一次。你少废话,赶紧走。
”远处已经隐约传来脚步和对讲机电流声。江至远往那边看了一眼,胸口发紧。
他知道周满仓说得对,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可真到这一刻,人还是会犹豫。
离站这一步一迈出去,他就再也不是空间站的底层清洁工了,
他会变成一个没有岗位、没有配额、没有合法位置的人。一个真正的漂流物。
周满仓像看出他脑子里那点废话,抬手狠狠干了他后脑勺一下。“你都快死了,还挑身份?
”江至远被打得一愣,差点笑出来,又没笑出来。三号货口的门缓缓拉开,
外面停着一艘旧得像报废品的转运船,船体漆层斑驳,尾部推进器还冒着不太正常的白烟。
就是这么一艘东西,平时连正经客运口都靠不上。后面脚步声更近了。“那边!搜货口!
”周满仓脸色一沉,猛地把江至远往前一推:“上去!”“老周——”“滚!
”这一声骂得极狠,也极重。江至远被推得踉跄两步,回头那一瞬,
看见周满仓已经转身朝另一边走过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冲货口管理系统骂:“这破门谁修的?
老子报修三次了还卡!想让我跟废料一起弹出站外是不是——”声音很大,很刻意,
一下就把不远处搜人的视线吸了过去。江至远站在原地,鼻子忽然一酸。他没时间再磨蹭,
低头钻进那艘转运船侧面的装卸口。里面全是绑好的回收箱和废旧设备,
空气里一股机油和铁锈味。他刚把自己塞进两只集装箱中间的缝隙,
舱门外就传来混乱的喊声。“那老头,站住!
”“我站你妈——”后面的话被金属门关闭的轰鸣压了下去。船身一震,推进器开始点火。
那种低沉、粗粝的轰响顺着舱壁传过来,像一头快散架的老兽还在拼命喘气。
江至远靠在冰冷的箱壁上,闭着眼,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一下比一下重。离站确认灯亮起的时候,他终于睁开眼。透过货舱侧面一小块磨花的观察窗,
E-17空间站正在缓慢后退。那座他待了三年、恨了三年、却也靠着活了三年的破站,
像一块漂在黑里的旧铁,一点点缩小。它看上去那么安静,那么普通,
谁也看不出里面刚发生过命案、追捕、出卖和逃亡。江至远忽然想,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反而没那么慌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被逼到没退路时,
害怕会先冲到顶,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更硬的东西。不是勇气,也谈不上想开了,
就是你终于知道,接下来只能往前。转运船脱离空间站外环时,舱里的灯闪了一下。
腕表自动接收到一条新的站内公共通告。
内部追查通知:昨夜A级舱段安全事件相关失物仍未寻回。请所有员工注意,
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或异常物品,立即上报。下面附着一段更新后的内部警示码。
不是“协助调查”。不是“例行安检”。而是——重点追踪。江至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不是逃出来了。
自己只是从一座空间站的清洁工,变成了正在被人重点追踪的逃犯。他靠在货箱后,
慢慢把那只破靴子脱下来,摸了摸内侧夹层。那枚小小的芯片还在,冷得像块死掉的金属。
可就是这东西,让他丢了工作、丢了站里的位置,也可能让周满仓替他顶下一身麻烦。
转运船朝月球航线偏过去的时候,舷窗外的星光冷得没有一点人味。江至远把靴子重新穿好,
靠着箱子坐直了些。他还不知道月球那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这条命,
从昨晚把芯片塞进靴子那一刻开始,就不归原来的日子管了。第三章:月球不是活路,
是更大的陷阱转运船在航线上抖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江至远一开始还试图睡一会儿,
后来发现根本睡不着。这种老船不是给人坐的,
是给废料、损坏零件和没资格坐正规航班的人凑合用的。
发动机时不时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下一秒就会当场散架。
货舱里没有正经座位,只有一排固定在墙边的安全扣带,他坐得腰快断了,脑子却越发清醒。
芯片还在靴子里。他一路上摸了不下十次,像怕那东西半路自己长腿跑了。可真正让他烦的,
已经不只是芯片本身,而是它后面那摊越来越看不见底的麻烦。空间站能封,安保能调,
黑市也能掺一脚,说明昨晚那场交易绝对不是普通走私。更麻烦的是,
他现在已经不在站里了。站里再烂,好歹他知道哪条走廊摄像头坏,哪扇门关不上,
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离开以后,这些优势全没了。他现在是真的孤身一人。
货舱尽头一个瘦得像钢丝的男人抱着箱子睡得东倒西歪,
脸上盖着一顶破帽子;另一边两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乘客的人从头到尾没说话,
只在中途交换过一次眼神。没人问他从哪来,
也没人关心他为什么穿着一身沾过污水的工作服。这种船上坐着的人,
多半都不想被人知道来路。快到月球轨道时,舱内广播终于响了。“准备对接露娜旧港。
非法滞留责任自负,身份异常自行处理。再次提醒,本船不提供任何乘客记录留存服务。
”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死亡说明。江至远低头理了理衣服,
又把袖口上的污痕蹭掉一点,结果越蹭越花。他看着自己那副样子,忽然想笑。
人都快被追成这样了,还在这儿收拾体面。可转念一想,他也不是为了体面。
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人一眼看出自己是刚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旧港比他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是感觉上的冷。那种冷不靠冰,而靠秩序。巨大的穹顶投下均匀的白光,
把每一块停泊平台、每一条人行通道都照得没有阴影。远处高区玻璃廊桥发着淡金色的光,
植被墙和人工水景在高处安静铺开,看着像给文明人准备的月球。
近处则是老旧接口、维修臂、卸货轨道和灰扑扑的旧氧区,
空气里混着金属热味和廉价营养液的甜腻气息。同一座月城,像用一把刀从中间劈开了两半。
上面那半住人。下面这半,装耗材。江至远跟着人流往外走,没敢抬头太久。
他没有合法落地登记,也没有月城这边的工作身份。一旦被系统抽查,轻则遣返,
重则直接移交。问题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移交”这两个字。
旧港出口前设了几道扫描闸。队伍排得不算长,走得也快。江至远站在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