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清雪，
你也可以叫我姜玥。
离家十二载，今日踏雪归府。
朔风白雪，天地一色，素衣沾雪，纤细的身影在风雪中站立。
“**，一路辛苦了，相爷和夫人已在暖阁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李清雪看着高大威严的姜府大门，抬手拢袖拭去鬓边雪沫，踏入府门，步履轻稳无颤，垂眸间，将眼底的嘲弄藏于温柔的假面下。
“父亲，祖母，母亲。”
暖阁内炭火烧得旺盛，与门外的天寒地冻判若两界。
姜父立于紫檀木岸旁，指尖摩挲着茶杯，目光如沉水般扫过，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回来便好。”
李清雪微微躬身，裙摆扫过地面，声音轻柔：“劳父亲关心。”
祖母半倚在暖榻上，手里慢悠悠地拨着佛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含糊地说道，“回来了就规矩着，切莫胡闹。”
李清雪眉眼弯了弯，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谢祖母赐教。”
姜夫人款步上前，连忙将手中的暖炉递到李清雪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腕，笑意温婉，“瞧这孩子冻得，快暖暖手。”
“多谢母亲。”声音里带着放软延长的语调，听不出半分异样。
“这便是妹妹吧？”李清雪似是才注意到姜夫人旁边站着的女子，随即侧眸看向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妹妹真是愈发出挑了。”
姜姣站在姜夫人身旁，眼神冷冷地掠过李清雪，无任何亲近，亦无半分好奇，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呵”一声冷笑，刚刚斜靠在窗户边的少年姜琰起身离开了暖阁，离开时只漫不经心地扫了李清雪一眼。
“琰儿性格放荡不羁，还请见谅，嗯……”姜夫人似是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唤李清雪，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
“夫人，我唤李清雪。”
姜夫人那句迟疑的称呼刚到舌尖，姜父的声音沉沉落下。
“她叫姜玥。”
声音中带着纵横朝堂多年的威严和不容置喙。
杯底与紫檀木案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目光扫过众人，
“她是姜家嫡女，十二年前与其母前往寒州祈福，如今平安归府，自当退其化名，这是规矩。”
李清雪握住暖炉的手微微一顿，顺着姜父的话应道：“是。”
姜夫人脸上的犹豫瞬间消失，笑意重新染上眉梢，“瞧我这记性。”
祖母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扫过李清雪，又无力地闭上，“姜玥……是该认祖归宗了。”
姜姣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处，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门框处的半截玄色衣角消失，张扬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
……
“**。”
“叫什么名字？”
姜玥指尖抚过腕间的玉镯，目光落在阶下垂首立着的丫鬟。
“二丫。”
姜玥轻笑一声，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碎发，“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丫鬟闻言身子一僵，当即就跪下，嗫嚅着说不出话。
姜玥转身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如就叫春华吧，春华秋实，岁物丰成。付出了总会得到收获的，你说对吗？”
丫鬟猛地抬头，姜玥又从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不急不缓地说：“有些簪子过时了便该换了。”
姜玥俯下身，缓缓地将丫鬟头上的银簪取下，又用指尖轻挑起她的下巴，将金簪稳稳地插在了丫鬟头上。
“看，多漂亮。”姜玥满意地看着丫鬟，声音骤然变冷，“不过美的东西总是危险的，金簪锋利，春华可要小心。”
姜玥转身坐回了主座上，眼皮轻垂，专注地品着茶。
“春华谢**赐名，谢**赐簪。”春华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身躯，毕恭毕敬地重重叩首，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姜玥眼皮未抬，看着浮叶在茶盏中打转，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瞧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吧。”
待春华跪直身子，她才抬眼看去，嘴角勾起固有弧度：“往后我院中事，你看，用心记，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守住本分，这金簪便能衬着你，若有二心……”
话音顿了顿，放下了茶盏，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语气比从前更加温柔，“这簪子也不仅是发髻的装饰。”
说罢，姜玥不再看春华，重新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
春华却脊背发凉，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始终不敢抬头。
从今日起，姜家便有两位**了，大**姜玥，二**姜姣。
“听说了吗？姜相国竟还有一位从小在外长大的女儿。”
“要我说，当年那姜李氏突然暴毙必有蹊跷。”
“慎言。”
“不过这姜府大**倒是从未露过面。该不会……”
一阵嬉闹声后，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请让一下。”
围在一起的女孩立马散开，带着帷帽的女子径直走向二楼，只留下一阵幽香。
“这谁呀？这么傲气！”一个穿金戴银的女子有些不爽地发问。
她的同胞戳了戳她，示意她往外看。
女子瞳孔瞬间放大，声音中有些颤抖，“不是吧？这么巧？她不会就是姜大**吧？”
女子同伴绝望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没什么比方面说人家小话更让人羞愧的事了。
其余女子闻言，纷纷红着脸扯着自家的丫鬟回府了。
“**，需要奴婢让她们来给您道歉吗？”春华站在姜玥身边，愤愤地说。她家**美若天仙，是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吗？
“不必了。”姜玥吩咐小厮拿着姜夫人定制的头面便嘱咐春华回府了。
刚到府里的姜玥简单收拾过后，又投入到琴棋书画的学习中。
“**，歇歇吧。”
春华着实有些心疼姜玥了，自从她给姜玥表明立场后，她从不需要做重活，隔三差五便有赏赐，上次家弟因聚众闹事被抓，还是**亲自去将人从大狱里捞出来的。
她家**除了必要的外出，其余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礼仪和琴棋书画上了。
这归家快一年了，从不参加任何聚会宴请，天不亮就练习，风雨无阻。
“春华，多嘴了。”姜玥话笔未停，沉声说道。
“是，**。”春华老实的闭嘴，默默替姜玥研磨。
“明日公主府的赏梅宴穿那件青色的衣裳。”姜玥勾勒完最后一抹墨色，拢了拢衣袖后说道。
“是。”春华福身告退。
次日天未亮，春华便带着丫鬟们来伺候。青色暗纹罗裙衬得姜玥身姿窈窕，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走动时若隐若现，既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又避开了过于张扬的华贵。
“玥儿，今日长公主设宴，切记一切需小心谨慎。”
姜夫人握着姜玥的手，眼中罕见的有几分真切的关心。
姜玥默不作声的将手抽出，眼角带笑，“女儿明白。”
姜姣依旧自己坐在马车一边，闭目养神，隔绝外界一切喧嚣。
车马行至公主府外时，早有仆从等候。踏入府门，寒香扑面而来，满园红梅开得正盛，艳若云霞，往来皆是衣香鬓影的贵女公子。
姜玥抬步径直走向赏梅轩，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主位的女子身上，一身明黄宫装，眉眼温婉，正是长公主。
“这位便是姜家大丫头吧？”
长公主眉眼含笑地看着姜玥，问着身旁的女官，半分目光都未曾分给姜夫人。
“回殿下，正是姜家大**，姜玥。”
长公主闻言朝着姜玥招了招手，示意她上来，“我与你母亲自幼相识，可惜她……罢了，如今再见到你也算是久别重逢了，近来可好？”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姜玥的手，目光中带着真切的暖意。
姜玥微微一笑，声音清润如泉：“劳公主挂心，臣女一切都好。”
姜玥生了一张并不算极美的脸，唇色淡粉，肌肤胜雪，最美的是她的眼神，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沉静中又藏着几分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她拉着姜玥在身边坐下，“今日不谈俗事，只赏梅品茶，姜**可愿意陪我喝一杯？”
姜玥浅笑，“公主邀约，荣幸之至。”
茶过三巡，长公主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当年我与你母亲一同赏梅，她还说最喜欢这寒梅的风骨，不像那些温室里的花草，经不得半点风雨。”她看向姜玥，“你母亲的性子，倒是与你很像。”
姜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眸看向长公主，语气平静：“母亲在臣女幼时便离世了，臣女对母亲的印象不算深刻。”
长公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玥一眼。
姜玥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公主该不会发现什么了？
宴会即将开始，长公主便以身体不适暂且离席。
长公主的寝殿静得能听见窗外梅枝轻叩窗棂的声响，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寒意。
姜玥刚踏入殿门，身后的朱漆门便“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丝竹笑语。
长公主端坐于榻上，褪去了宴间的温婉，眼神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你不是姜玥。”
一句话，如惊雷劈在心头。
姜玥脸上的平静险些碎裂，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却依旧强作镇定：“公主何出此言？臣女便是姜玥。”
“真正的姜玥，左眉尾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长公主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而你，眉尾光洁。最重要的是，你眼底的野心与韧劲，绝非那个性情柔弱的姜玥所能拥有。”
姜玥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她没想到，长公主竟对真正的姜玥如此了解，连这般细微的特征都记得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再瞒下去不过是自欺欺人，她索性抬眸，迎上长公主的目光，清冷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坦然：“公主既已看穿，何必再问。”
“有趣。”长公主忽然笑了，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敢冒名顶替相国千金，潜入京城，你胆子不小。”
“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让你永远做姜府大**，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但你要忠于我一人。”她转身回到榻边，从锦盒中取出一枚通体乌黑的药丸，递到姜玥面前。
姜玥的目光落在那枚药丸上，鼻尖似乎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知道，这是毒药，也是机会。服下它，从此身不由己，富贵与否皆在长公主一念之间。
姜玥抬手，毫不犹豫地接过药丸，仰头便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苦涩，她要的不止是一个姜家大**的名头。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许：“是个爽快人。你替我办事，想要什么？说吧。”
姜玥抬眸，眼底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那光芒盖过了清冷疏离，只剩下**裸的野心与渴望：“我要荣华富贵，我要名利双收，我要做那天上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长公主看着她，良久，忽然鼓起掌来：“好！有志气！”她走到姜玥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可往西。我让你取谁的性命，你便不能留他半分生机。”
“臣女明白。”姜玥俯身行礼，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知道，她用自由与性命，换来了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达到目的，哪怕前路坎坷，她也甘之如饴。
窗外的红梅，在寒风中开得愈发艳丽。
姜玥起身时，瞥见镜中自己的身影，青色罗裙衬得她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