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往东三里,有片乱葬岗。
岗子边上有个土洞,洞口挡着块破草帘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里面住着人。
那人叫沈墨言。
十六年前,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三天后,他爹上山砍柴,一脚踩空,摔死在涧底下。
镇上人说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没人敢收留。
最后是个老乞丐把他捡了回去。用米汤喂大,在破庙里住了八年。
老乞丐死的那天,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和一块玉片,塞进他手里。
“娃儿,这块玉是你身上找到的。我一直留着,怕给你惹祸。”
说完这句话,老乞丐就咽气了。
沈墨言把玉贴身藏好,把馒头揣进怀里。
馒头凉了,硬了,他没舍得吃。
后来他就搬到了乱葬岗。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去镇上帮王员外家抬棺材,得了一碗白米饭,上面压着两块肥肉。
他端着碗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墙根底下。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大人的破棉袄。棉袄太大,裹着她像裹着一团破布。
她低着头,但眼睛往上翻着,直勾勾盯着他怀里的碗。
那种眼神沈墨言见过。在乱葬岗,野狗盯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他认识这孩子。镇上刘屠户的女儿,去年刘屠户死了,后娘把她赶出门,跟他一样,是个讨饭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碗递给她。
“吃吧。”
小女孩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眼窝很深,颧骨凸出来。脸上脏得看不清本来模样。
沈墨言把碗塞进她手里。
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
他没回头。
回到土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钻进洞里,蜷成一团。
太冷了。西北风跟刀子似的,从草帘子缝里灌进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得找点柴火,把洞堵严实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狗叫。
不是叫,是喘。很多条狗喘气的声音,就在洞口。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他。
野狗。
他见过它们翻死人。见过它们为一块骨头打架。见过它们吃红了眼,连活人也敢咬。
领头的狗低吼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他没动。手慢慢往后摸,摸到一块石头,攥住。
领头的狗又逼进一步。鼻息喷在他脸上,腥臭得让人作呕。
他想起老乞丐说过的话。狗这东西,欺软怕硬。你怕它,它就吃你。你不怕它,它就怕你。
领头的狗盯着他。
他也盯着领头的狗。
一息。两息。三息。
那狗突然往后缩了半步。
他刚要松口气,身后猛地一阵剧痛——另一条狗从侧面咬住了他的小腿,狠狠一扯!
他整个人被拖出土洞,摔进狗群!
无数张腥臭的嘴咬上来。胳膊,腿,后背,肩膀。他拼命挣扎,用石头砸,用脚踢,用手掐,用牙咬。
一条狗咬住他的脖子。
他掐住那条狗的眼珠,生生抠出来!
那条狗惨叫着松开嘴,更多的狗扑上来。
血太多了。冷得太快了。眼皮太重了。
要死了吗?
老乞丐的脸在眼前晃了一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着,把半个冷馒头塞进他手里——
“娃儿,活着……活着比啥都强……”
活着。
活着。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烫。
那块玉,碎了。
碎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痛从眼睛深处炸开!
不是被咬的疼,是从眼眶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他眼珠子里搅!
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不是泪,是血。
血滴在眼睛上,滴进眼睛里——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看见了空气里流动的、若有若无的、金色的丝线。
看见了咬住他腿的那条狗身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有一个点,特别暗,特别弱,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它的命门。
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左手还攥着那块石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石头砸向那个暗点。
狗惨叫着松开嘴,倒在地上抽搐。
其他的狗愣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一条,两条,三条……所有狗都在后退,夹着尾巴,发出呜咽的声音。
最后,它们逃了。
他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天在转,地在转,眼前那个金色的世界在慢慢变暗,变黑……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想: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刺痛把他唤醒。
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温热的,粗糙的。
又是野狗?
他猛地睁眼——
一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凑在他面前。
是那个小女孩。
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蘸着水,笨拙地擦着他脸上的血。
她看见他醒了,吓得往后一缩。然后又鼓起勇气凑过来,把碗举到他嘴边。
“喝……喝水……”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像刚出壳的雏鸟。
他看着那半碗水。
想起自己把唯一一碗饭给了她。
她现在还回来了。
他想笑,嘴角刚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女孩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对不起……”
他没说话。
只是慢慢抬起手——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小女孩愣住了。
然后,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哭着,笑着,用那块破布继续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抽抽搭搭地说:
“我……我看见好多狗……我怕它们吃你……我就用石头砸……它们跑了……跑着跑着……你这里就亮了……亮了一下……然后它们全跑了……”
他愣住。
“亮了?”
小女孩使劲点头。
“你这里……”她指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火一样。”
他沉默了。
想起那块碎掉的玉。想起眼睛里的剧痛。想起那些金色的丝线。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今天起,他的命,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笨拙擦血的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摇头。
“没……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乞丐说过,蝉这玩意儿,在地下埋好几年,出来就能飞,能叫,能活一个夏天。命硬。
“以后叫你小婵。”
小女孩眨眨眼。
然后使劲点头。点着点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笑了。
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身上没那么疼了。
天边,有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脸上。
那光里,他又看见了那些金色的丝线。
这一次,他没怕。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那天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