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门上被泼了红漆。
不是电影里那种夸张的“去死”,而是两个字:“粗鄙”。
我站在门前看了会儿,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被闯进去,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人还有底线。
如果他们有的话。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我插上充电器,屏幕瞬间被通知淹没。微博粉丝数从三百涨到了三万——几乎全是来骂我的私信和@。
我点开自己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的剧组宣传照。评论区已经成了战场:
“滚出娱乐圈!”
“退伍兵就了不起?就可以欺负人?”
“我们星辰那么善良,你怎么下得去手!”
“姐妹们,继续扒!把他底裤都扒出来!”
我翻了翻,看到一条被顶到前面的评论:“查到了!这人叫叶锋,32岁,江东人,当过五年兵。退伍后就混横店,演过十几个龙套角色。单身,住在横店郊区...(地址已被平台屏蔽)”
他们确实扒得很细。
但还不够细。
我退出微博,打开相册。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我退伍那天的日期。点进去,是几十张照片——边境线的雪山,泥泞的巡逻路,战友们的笑脸,还有...
还有一张集体照。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迷彩,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但眼睛亮得像星。我站在第二排右三,肩膀上的衔已经模糊。
那是我的连队。编号9527连。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标注“老连长”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很轻,三下一组,规律得像是某种暗号。
我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得像两棵松树。
我打开门。
“叶**?”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我们是东部战区政治工作部的。可以进去说吗?”
他们出示了证件。我侧身让开。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我让给那位女军官,自己和男军官站着。
“叶**,我们长话短说。”男军官看了眼我简陋的屋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网上关于你的舆论,我们已经注意到了。军区领导很关心。”
“谢谢领导关心。”我说,“但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女军官开口了,她一直在观察我,“叶锋,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李星辰的经纪公司买了至少三个热搜,他的粉丝在各大平台发起话题,要求封杀你。甚至有极端粉丝开始人肉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我打断她,“父母早逝,我是孤儿院长大的。”
屋里沉默了几秒。
“即便如此,”男军官继续说,“这件事已经对军队形象造成了一定影响。虽然你是退伍军人,但在公众眼里,你依然代表着军队。”
我懂了。
他们不是来帮我的,是来划清界限的。
“需要我发声明吗?”我问,“声明我的行为与军队无关,纯属个人行为?”
两位军官对视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女军官语气软了一些,“最好是这样。叶锋,我们知道你可能受了委屈,但大局为重...”
“我明白。”我说。
他们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需要法律援助可以联系,然后离开了。门关上时,我听见女军官轻声说:“可惜了,当年他是连里最好的兵...”
可惜了。
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电量已经充满,我解锁,打开微博。
编辑新微博。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我要写什么?道歉?辩解?还是干脆宣布退出娱乐圈?
就在我犹豫时,一条推送突然弹出来:
【突发!西北边境发生冲突,我军官兵英勇击退越境武装分子】
我怔了怔,点进去。
是一条简讯,配图是模糊的战场画面,看得出是远距离拍摄。文字很官方:“今日上午,一伙武装分子企图越境,被我边防官兵及时发现并制止。冲突中,我方官兵英勇作战,成功击退敌人,捍卫了国家领土完整。具体细节有待进一步通报。”
评论区已经沸腾,全是“致敬”“英雄”“注意安全”。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我在这里,为一个剪辑过的视频,一场精心策划的网暴,犹豫要不要发一条道歉声明。
我把编辑框里的字一个个删掉。
不发了。
什么都不发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更大的敲门声——这次不是三下一组的暗号,而是杂乱无章的拍打。
“叶锋!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滚出来道歉!”
“欺负我们星星,不得好死!”
李星辰的粉丝找上门了。
我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停了三四辆车,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牌子,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和“粗鄙”“滚出”等字样。
有人开了直播,手机镜头正对着我的窗户。
我拉上窗帘,坐回床边。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叶锋先生吗?我是天华娱乐的经纪人,我姓王。”对方语速很快,“我看到您目前的处境,想和您谈个合作。”
“合作?”
“对。我们公司可以帮你处理这次危机,甚至可以把你包装成一个‘浪子回头’的硬**设。条件是你签我们公司,十年长约,分成二八——我们八。”
我笑了:“王先生,您觉得我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
“当然有!”对方兴奋起来,“黑红也是红!你现在有话题度,有流量!只要我们操作得当,完全可以逆转口碑!到时候综艺、电视剧、电影,随便你挑!”
“代价呢?”
“代价?”对方愣了下,“代价就是你得听公司的。先开个直播,哭一场,说自己退伍后多么不容易,一时冲动犯了错。然后我们安排你和李星辰‘和解’,拍个拥抱的照片。热度就起来了!”
我听着,目光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枚勋章,用透明盒子装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叶先生?您在听吗?”
“在听。”我说,“我在听一个人教我如何出卖自己。”
电话又被我挂了。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撞门。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老旧的防盗门在撞击下发出**。我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孩正抬脚准备踹第二下,看到我突然开门,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他身后,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我。
“叶锋!向星辰道歉!”
“滚出娱乐圈!”
“粗鄙!暴力狂!”
我扫视他们。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愤怒,也带着某种兴奋——那是参与一场“正义讨伐”的兴奋。
“拍够了吗?”我问。
人群安静了一瞬。
“如果拍够了,”我继续说,“请离开。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违法?”一个女孩尖声说,“你欺负星辰就不违法了?”
我看向她:“证据呢?”
“视频就是证据!”
“剪辑过的视频。”我说,“完整的监控在剧组手里。你们为什么不去要完整的?”
“剧组已经说了,监控坏了!”另一个男孩喊道。
我笑了:“这么巧?”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但更多的人被情绪裹挟。
“少狡辩!道歉!”
“对!道歉!”
我摇摇头,准备关门。这时,那个开直播的黄毛突然冲过来,把手机几乎怼到我脸上:“大家看!这就是那个欺负星辰的龙套!到现在还死不认错!”
屏幕上,弹幕疯狂滚动:
“好嚣张!”
“报警抓他!”
“这种人怎么配当退伍军人!”
我看着镜头,突然开口:“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弹幕停顿了一瞬。
“真相就是,”我一字一句说,“李星辰在片场差点用剑戳瞎群众演员的眼睛。我阻止了他。他道歉了,但转身就让助理剪了那段视频。”
“你胡说!”黄毛尖叫,“星辰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善良?”我看着他,“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善良吗?”
我指向屋内墙上那枚勋章:“那是我的战友用命换来的。他在边境巡逻时,为了救一个踩到地雷的牧民,自己扑了上去。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屋里屋外都安静了。
“你们在这里,为一个明星被‘欺负’而愤怒。”我的声音很平静,“而有些人,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保护你们能安全地追星、安全地骂人,付出了生命。”
“你们可以继续骂我。”我说,“但请记住,你们今天站在这里行使的‘正义’,是无数人用鲜血捍卫的权利。”
门关上了。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边境冲突的新闻。
下面的配图依然模糊。
但这一次,我放大了看。
模糊的画面里,一个身影站在最前方,背对镜头,肩膀宽阔,站姿如松。他面前是数十个黑点——那是武装分子。
虽然模糊,但那背影...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速。
那是我熟悉的背影。
那是我自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