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浪蹲在路边,把泡面干啃完了。
不是他不想用热水泡——是他还没找到烧水的地方。这个世界的“老破小”他只在早上出门时瞥了一眼,里面有没有热水壶、能不能烧水,他一概不知。
干啃泡面这件事,他熟。
送外卖那三年,赶时间的时候,手里有什么吃什么。泡面捏碎了当零食吃,面包边骑车边啃,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到了地方嗓子眼冒烟,跟客户说“祝您用餐愉快”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他把最后一点面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我的那个房子,在哪儿?”
“城东区翠湖路137号4栋302室。距离当前位置约800米。”
“走路多久?”
“以宿主当前步速,约11分钟。”
“那跑呢?”
“约4分钟。但建议宿主不要奔跑,容易引起路人注意。”
“我一个新来的,有什么好注意的。”
“宿主目前衣衫不整,头发凌乱,面部有疑似熬夜后的浮肿。奔跑会加剧这些特征,可能被热心市民误认为需要帮助的人。”
沈浪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确实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裤子膝盖处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像是洗变形了。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些发黄,鞋带系得很随意,左脚的鞋带已经松了。
“这不挺好的吗,”他说,“比原来那身强。”
“宿主在原世界的穿着评分是32分。当前是41分。”
“提高了9分?”
“是的。”
“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不。41分仍然属于‘路人甲’级别。在人群中,有97.3%的概率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我谢谢你的鼓励。”
他沿着街往翠湖路的方向走。
这条路在老城区算是比较热闹的。两边都是那种六七层的老楼,一楼清一色的底商——理发店、手机维修、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招牌五颜六色的,有些还装着跑马灯,白天看着有点土,晚上亮起来倒有种莫名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沙县小吃的时候,沈浪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想吃——虽然确实有点饿,一包干泡面顶不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门口的价目表。
“拌面,4元。”
“蒸饺,5元。”
“鸡汤面,8元。”
他盯着价目表看了五秒钟。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个世界的物价……跟我原来那个世界比,怎么样?”
“整体水平低约15%。尤其是餐饮类,因为自动化厨房设备的普及,人工成本大幅降低。”
“也就是说,同样的钱,能吃到更多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
沈浪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八十七块,”他小声说,“在原世界也就两顿饭的钱。在这儿能吃三顿?”
“四顿。如果宿主选择拌面和蒸饺的组合,每餐约9元,87元可以支撑9.6餐。”
“四舍五入十餐?”
“严格来说是九餐加一份拌面。”
“行。”沈浪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那我还能活十天。”
“……宿主,您的账户里还有2000元。”
“对哦。”他愣了一下,“我都忘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本地新闻。画面里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在讲话,字幕打的是“清源集团董事长秦伯衡出席新能源峰会”。
秦伯衡。
沈浪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系统提示了什么——系统什么也没说——而是因为一种直觉。他在送外卖的时候练出来的直觉:有些人,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跟你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这个“秦伯衡”的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原来的世界。
他摇了摇头,没多想,继续走。
二
翠湖路137号是一栋典型的九十年代老楼。
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像一个人秃了半边头。楼道口没有门禁,只有一个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推一下就开。楼道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霉味、油烟味、还有猫尿味。
沈浪上了三楼。
302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芯都生了锈。他掏出钥匙——早上在手机旁边找到的,用一根红绳串着,跟一把指甲刀绑在一起。
**去,拧了两下,卡住了。
他使劲拧了一下,“咔”的一声,锁芯弹开了。
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在原世界租的隔断间大一点,大概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铺着一条灰色的床单,叠得还算整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布衣柜。墙角有一摞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窗户朝北,采光不太好,但胜在安静。
沈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一只进入新领地的猫。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老款的ThinkPad,屏幕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密码:123456。
“这密码,”沈浪叹了口气,“跟没设一样。”
他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浏览器”。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重要”。
他点开。
里面有一个文档,名字是“日记”。
沈浪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犹豫了一下。
“系统,”他说,“我打开这个,算侵犯隐私吗?”
“原身已经死亡。在当前法律框架下,遗产继承人有权利查看遗物。”
“遗产继承人是我?”
“是的。您是‘沈浪’在当前世界唯一的法律继承人。”
“那行。”
他双击打开。
文档里的内容不多,大概三四千字。沈浪快速扫了一遍——
“……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他们说只要我不说出去,就没事。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不是因为我知道什么,而是因为我存在过……”
“……那个女人又来了。她说她可以保护我,但我要帮她做一件事。我问什么事,她说‘以后告诉你’。我拒绝了。我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
“……他们开始跟踪我了。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楼下有人在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报警?报警说什么?说有人跟踪我?他们没有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如果看到这个文档的人是我自己——那你一定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快跑。别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系统。”
最后一句话让沈浪的后背凉了一下。
“包括那个系统。”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系统,”他说,“你看到了?”
“是的。”
“他说的‘那个系统’,是你吗?”
“……不确定。但根据上下文推测,大概率是指本系统。”
“他让我别相信你。”
“宿主可以自行判断。”
“你不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他让我别信你。”
“系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原身与本系统从未建立过正式连接。他提到的‘系统’,可能是另一个存在,也可能是他的误解。”
“你不觉得这很巧吗?”
“系统不具备‘觉得’的功能。”
沈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文档,合上电脑。
“算了,”他说,“信不信的,以后再说。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活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楼下是一条小街,对面是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手机。再远一点,能看到“薇薇便利店”的招牌——那个“利”字还是不亮。
“系统,”他说,“新手任务我算完成了吗?”
“帮助一个陌生人——已完成。宿主帮助林雨薇降低了进货成本,并获得了她的感谢。任务评价:B+。奖励已发放:【好感度提示】已解锁。”
面板弹出来:
【好感度提示·已解锁】
功能说明:宿主可以查看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数值及简要评价。
使用方式:注视目标人物3秒以上,系统自动显示。
注意:好感度数值仅为参考,不代表目标人物的真实想法。人是会变的。
最后那句话让沈浪笑了一下。
“人是会变的,”他念了一遍,“这系统还挺有哲理。”
“系统不具备‘哲理’功能。这句话是从宿主的原世界网络论坛采集的。”
“哪个论坛?”
“贴吧。”
“……难怪。”
他关了窗户,走到布衣柜前,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不多——三件短袖(两白一灰),两条长裤(一黑一深蓝),一件薄外套,还有几条**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浪摸了摸那些衣服的布料。
棉的,手感不算好,但比他原来穿的好一点。
“原身这个人,”他自言自语,“生活虽然穷,但还算讲究。衣服叠得比我还整齐。”
“原身的性格档案显示:有轻微的整理强迫症。物品必须摆放整齐,否则会感到焦虑。”
“那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原身的社交关系极度匮乏。手机通讯录中只有三个联系人:房东、社区服务中心、外卖平台客服。”
“……跟我一模一样。”
“不完全一样。宿主的原世界通讯录中有七个联系人。”
“多出来的四个是谁?”
“两个是外卖平台站长的电话,一个是老家的早餐店座机,还有一个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您母亲的手机号码。”
沈浪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说话,慢慢把布衣柜的拉链拉上。
“系统,”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原来的世界……我妈知道了吗?”
“……系统无法查询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你之前不是能查到吗?你说我‘确认死亡’了。”
“那是系统在穿越过程中捕获的信息碎片。完整的信息无法获取。”
沈浪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行了,”他说,“不想这些了。想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个信封,还有一张名片。
信封里装着五百块钱——现金。名片上印着:“鼎盛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陈浩”。
陈浩。
这个名字他见过——在系统面板上,林雨薇的前夫就叫陈浩。
“系统,”沈浪拿起名片,“这个陈浩,跟林雨薇的前夫,是同一个人吗?”
“正在检索……确认。鼎盛律师事务所的陈浩,与林雨薇的前夫陈浩,为同一人。”
沈浪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47层。
“原身怎么会有这个人的名片?”
“无法查询。但根据日记内容推测,原身可能曾经寻求过法律援助。”
“一个送外卖的,找这种律所?”
“原身在三个月前曾经卷入一场交通事故纠纷。可能与此有关。”
沈浪把名片放回抽屉,拿起那张银行卡。
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跟电脑密码一样,123456。
“又是123456,”他叹了口气,“原身这个人,安全意识堪忧。”
“原身的性格档案显示:他相信‘最简单的就是最安全的’。”
“那他一定没用过网银。”
“实际上,他的网银密码也是123456。”
“……好吧。”
他把银行卡揣进口袋,把五百块现金也揣上。
“走,”他说,“去取钱。”
“建议宿主先整理仪容。”
“为什么?”
“因为宿主即将前往的ATM机位于林雨薇的便利店对面。有63.7%的概率会再次遇到她。宿主当前的外貌评分可能影响好感度变化。”
沈浪愣了一下。
“你是在教我怎么泡妞?”
“系统不具备‘泡妞’功能。系统只是在提醒宿主:第一印象很重要。宿主目前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过得很苦的男人’。如果想获得更高的好感度,建议改善形象。”
“我就喜欢‘过得很苦’这个人设。”
“根据大数据分析,‘过得很苦’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的竞争力排名倒数第三。”
“倒数第一和第二是什么?”
“‘看起来就很渣’和‘妈宝’。”
“……行,我知道了。”
他走到那面小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
头发确实有点乱——早上起来就没梳,只是用手拢了拢。脸上有些油,鼻子两侧的毛孔有点明显。下巴上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用手指沾了点水,把头发压了压。又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油。胡茬没办法,没有刮胡刀,只能留着。
“好了,”他说,“多少分?”
“45分。”
“才提高4分?”
“是的。建议宿主购买基础洗漱用品和刮胡刀。预计投资50元,可提升至55分。”
“花50块提高10分?这性价比可以啊。”
“是的。形象投资是所有投资中回报率最高的之一。”
“你一个系统,怎么还懂这些?”
“系统在初始化时加载了《人类社交行为分析报告》共计12,847页。”
“有那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哪里有便宜的打折刮胡刀。”
“……正在搜索。翠湖路141号,‘惠民超市’,一款‘飞科’品牌的电动刮胡刀正在促销,原价68元,现价45元。距离当前位置约200米。”
沈浪沉默了两秒。
“你是真牛逼。”他说。
“谢谢。”
“我没在夸你。”
“……哦。”
三
沈浪走出楼道,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看到了“惠民超市”。
超市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之间。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打折的日用品——洗衣粉、洗洁精、卫生纸。一个扩音器在循环播放:“惠民超市,样样惠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走进去,在日用品区找到了那把刮胡刀。
飞科的,白色机身,充电式的,原价68,现价45。旁边还摆着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打包价35块。
沈浪算了一下。
刮胡刀45,洗漱套装35,总共80。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支付账户余额:87.00元。
买完还剩7块。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确定这玩意儿值得花掉我大部分流动资金?”
“形象投资是最重要的投资之一。55分的外貌评分可以提升社交效率约20%。”
“我又不社交。”
“宿主已经与林雨薇建立了联系。未来会有更多社交需求。”
“……你总是有理。”
他把东西拿到收银台,扫码支付。
余额:7.00元。
沈浪看着那个数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
在原世界,他每个月交完房租、给家里打完钱,账户里的余额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几百块,撑到下次发工资。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他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我都是这个命。”
“宿主可以通过系统任务改变命运。”
“那你倒是给任务啊。”
“当前可接取任务:日常任务——‘今天赚到200元’。奖励:随机小道具一件。剩余时间:15小时32分钟。”
沈浪的脚步停了一下。
“200块?”
“是的。”
“怎么赚?”
“系统不提供具体方案。宿主需要自行解决问题。”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一个新来的,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会——”
“宿主在原世界有三年外卖配送经验。当前世界的外卖行业同样发达。”
“你让我去送外卖?”
“系统没有‘让’宿主做什么。系统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
沈浪站在街边,手里拎着洗漱用品,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送外卖,”他自言自语,“这个世界的路我都不认识。”
“系统可以提供导航功能。”
“那车呢?我上哪儿弄车去?”
“共享电单车。当前世界的主流配送方式。每小时租金5元,全天封顶30元。”
“需要押金吗?”
“不需要。信用分制度。宿主的当前信用分是650分——及格线。”
“那够不够租车?”
“够。但只能租最基础的型号。续航里程约60公里,时速上限25公里。”
“够了,”沈浪说,“我原来那辆破电动车,时速也就20。”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那就送外卖。”
“宿主确定吗?”
“确定。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送外卖还算熟。”
“系统注意到宿主的语气中有一种……认命的成分。”
“不是认命,”沈浪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是务实。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不是搞什么大事业。送外卖虽然赚得少,但至少能让我今晚吃上一口热乎饭。”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这个世界的送外卖,需要注册吗?”
“需要。下载‘闪电送’APP,上传身份信息,审核通过后即可接单。宿主的身份证件需要前往城东政务中心领取。”
“就是短信里说的那个?”
“是的。”
沈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半。
“政务中心几点开门?”
“九点。已经开门了。”
“那还等什么?”
他转身,朝城东政务中心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他又停下来。
“系统。”
“在。”
“你说我现在的形象评分是45分。去政务中心办证,需要多少分才不会被当成可疑人员?”
“……形象评分与是否被当成可疑人员没有直接关系。但建议宿主在进入政务中心之前,先用刮胡刀把胡子刮了。”
沈浪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有道理。”
他拐进路边的一个公共卫生间,在洗手台前,用45块买的刮胡刀把胡子刮了。
电动刮胡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刮完之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再用毛巾擦干——毛巾是洗漱套装里送的,一条淡蓝色的棉质毛巾,闻起来有一股超市仓库的味道。
他抬头看镜子。
胡茬没了,脸上的油也洗掉了,头发虽然还有点乱,但至少不油腻。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年轻了两三岁。
“系统,重新评分。”
“正在评估……当前外貌评分:52分。”
“不是55吗?”
“刮胡刀+洗漱用品的理论提升是10分。但宿主目前头发仍显凌乱,衣着搭配也有提升空间。实际提升为7分。”
“差3分而已。”
“3分在百分制中看似微小,但在社交中的影响约为——”
“行了行了,我知道,差3分就找不到对象了。”
“系统没有这么说。”
“你的表情是这样的。”沈浪对着镜子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系统没有表情。”
“走了。”
他把洗漱用品装回袋子,走出卫生间,朝政务中心走去。
四
城东政务中心在一栋灰色的玻璃大楼里,门口有一个广场,停满了共享电单车和飞行滑板。
沈浪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大厅很大,至少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天花板很高,挂着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显示各种办事指南。地面上贴着彩色的引导线——红色去社保,蓝色去户籍,绿色去不动产。
人不多,大概二三十个,分散在各个窗口前。大部分人在用自助终端办事,屏幕上的人脸识别系统“嘀”一下就通过了。
沈浪找到了“身份办理”的窗口——C区7号。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表格。她的工牌上写着“实习生·陈小鹿”。
“你好,”沈浪走过去,“我来领身份证。”
“预约号?”女孩头也没抬。
“没有预约。我收到一条短信,说让我来领。”
“名字?”
“沈浪。”
女孩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浪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不算久,但足够他注意到她在“打量”他。
“沈浪,翠湖路137号4栋302室?”她问。
“对。”
“稍等。”
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文件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坐下。
“需要核对一下信息。”她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纸。
“请报一下您的出生日期。”
“1998年3月15日。”
“手机号后四位?”
沈浪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原身的手机通讯录是空的,短信也只有一条。他翻遍了手机,也没找到手机号在哪里显示。
“系统,”他在心里喊,“我的手机号是多少?”
“157****3817。”
沈浪把后四位报了出来:“3817。”
女孩点了点头,把身份证递给他。
“签个字。”
沈浪在表格上签了名,接过身份证。
照片上的“沈浪”跟他现在的样子有七八分像,但眼神不太一样——照片里的人眼神有点闪躲,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太高兴。
“这照片拍得不太好啊。”他说。
“系统默认的,”女孩说,“如果不满意的,可以重新拍。但需要排队。”
“算了,”沈浪把身份证揣进口袋,“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他转身要走,女孩叫住了他。
“等一下。”
“怎么了?”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沈浪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别去送外卖。会死。”
沈浪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谁给你的?”他问。
女孩摇了摇头:“不知道。昨天下午,有人从窗口塞进来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预约号,让我转交。”
“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没看清。当时窗口前面很多人,我低头在忙,等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沈浪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谢谢。”他说。
他走出政务中心,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系统,”他说,“这纸条你怎么看?”
“根据笔迹分析,书写者处于紧张状态,字迹潦草且力度不均。纸张是普通的A4纸裁切而成,没有品牌标识。墨水是常见的黑色中性笔。”
“我是问你,这人是谁。”
“无法确定。”
“那他说的‘会死’,是什么意思?”
“同样无法确定。但根据原身的日记和名片等信息综合分析,宿主在原身的身份之外,似乎还继承了某种……风险。”
“你是说,原身的死不是意外?”
“系统在宿主穿越时曾提示:原身在三个月前‘确认死亡’。但没有说明死亡原因。”
“现在能查了吗?”
“宿主当前权限等级——Lv.1。解锁死亡原因查询需要Lv.3。”
“Lv.3要多少经验?”
“从当前等级升级到Lv.3,需要完成主线任务3个,支线任务若干,累计经验值800点。宿主当前经验值:42点。”
“差得远。”
“是的。”
沈浪站在广场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骑着飞行滑板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有人在自助终端前刷脸办事,“嘀”一声就通过了。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在哭。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日常。
但那张纸条在他的口袋里,像一根针,硌得慌。
“系统,”他说,“日常任务——今天赚到200块,还算数吗?”
“算。剩余时间:14小时08分钟。”
“接。”
“日常任务已接取。目标:在今天24:00之前赚到200元人民币。奖励:随机小道具一件。”
沈浪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别去送外卖。会死。
他把纸条撕成碎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越不让我去,”他小声说,“我越要去。”
“宿主的这种行为模式在心理学上被称为‘逆反心理’。”
“我知道。但问题是——如果真有人不想让我去送外卖,那说明送外卖这件事本身,可能会让我接触到什么。”
“宿主的推理逻辑是成立的。”
“所以,”沈浪掏出手机,搜索“闪电送”APP,点击下载,“送外卖,不光是赚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也是钓鱼。”
“宿主,”系统说,“我必须提醒您——以宿主当前的能力等级(Lv.1),如果遇到真正的威胁,生还概率约为——”
“别说概率。”
“——”
“说了就不敢去了。”
他点开下载好的APP,开始注册。
姓名:沈浪
身份证号:(他照着身份证输进去)
手机号:(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号)
配送工具:共享电单车
审核几乎是秒过的——系统提示“审核通过,即可接单”。
沈浪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恭喜你成为闪电送骑手”的页面,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三年前,在原世界,他也是这么注册的。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界面,同样的“恭喜你”。
“兜兜转转,”他苦笑了一下,“我又回来了。”
他关掉APP,朝最近的共享电单车停靠桩走去。
扫了一辆车,坐上去,感受了一下座椅的硬度——跟原世界的差不多,**疼。
“系统,”他说,“导航怎么开?”
“闪电送APP内置导航。接单后会自动规划路线。”
“我说的是你。你不是能导航吗?”
“系统可以提供实时导航,但会消耗精神力。以宿主当前的精神力值,可持续使用约4小时。”
“那省着用。先用APP的。”
“建议宿主购买一个手机支架。可以提高配送效率约15%。”
“有钱再说。”
他打开APP,看了一眼接单页面。
屏幕上跳出一个单子——
“城东区·翠湖路89号→城西区·清源大厦B座。距离:12.8公里。配送费:18元。预计时间:45分钟。”
沈浪看了一眼翠湖路89号的地址。
那就在他住的那条街上。
再看了一眼清源大厦B座。
清源——秦婉清的公司。
“有意思,”他说,“第一单,就从林雨薇的街,送到秦婉清的大楼。”
他点了“接单”。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44:59。
他拧下油门,共享电单车安静地滑了出去,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这个世界的味道——比原世界少一点尾气味,多一点绿化带里不知名花的花香。
沈浪骑着车,穿过老城区的小巷,拐上大路,朝翠湖路驶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APP提示:“请前往取餐地点。”
他把油门拧到底。
25公里的时速,不快,但够用了。
够他慢慢看清楚这个新世界。
也够他慢慢看清楚——那张纸条到底是谁写的。
五
取餐地点是翠湖路89号——一家叫“湘味小厨”的苍蝇馆子。
沈浪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店里不大,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天花板上挂着一台旧空调,嗡嗡响,但不太凉快。
“取餐!”柜台后面的大姐头也没抬,把一个打包好的塑料袋推过来。
沈浪看了一眼订单——两份盖浇饭,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西红柿鸡蛋。
“辣椒炒肉不放辣?”他看了一眼备注栏。
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是不是来找茬的”的意味。
“备注写了,”沈浪把手机屏幕递过去,“‘辣椒炒肉不放辣’。”
大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都炒好了,”她说,“你跟客户说,辣椒是配菜,不辣的。”
“备注写了不放辣。”
“那你让他重新点一份?”
沈浪看着大姐,大姐看着沈浪。
他想起在原世界,他也经常遇到这种事——商家做错了餐,让他去跟客户解释。客户不满意,给他差评。商家没事,他扣钱。
“算了,”他说,“我拿走。”
他拎着袋子走出店门,把餐盒放进车后座的保温箱里。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家店的评分多少?”
“湘味小厨,闪电送平台评分:4.2分。客户差评主要集中在‘口味不符’和‘送餐速度慢’。”
“送餐速度慢是骑手的问题,关他们什么事?”
“部分客户无法区分商家和骑手的责任。”
“这倒是跟原世界一样。”他苦笑了一下,跨上车,打开导航,往城西方向骑。
十二点八公里,四十五分钟。
他需要穿过整个老城区,再经过一座桥,到新城区。
路上他经过了很多地方——
老城区的菜市场,人声鼎沸,卖菜的大妈在用方言吆喝。
一座天桥,桥下是繁忙的十字路口,三维全息红绿灯在空中翻转。
一个公园,门口有一群大爷在打太极,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拍电影。
新城区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清源大厦是这一片最高的楼——至少六十层,通体银灰色的玻璃幕墙,顶端有一个蓝色的“清源集团”logo。
沈浪把车停在大厦后面的外卖专用停车区。
这里已经停了好几辆共享电单车和几辆专业的配送摩托车。几个骑手蹲在阴凉处抽烟聊天,保温箱放在地上,里面的餐还没送上去。
沈浪拎着餐盒走到大厦入口。
门口有一个外卖中转台——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保安。桌上放着一排外卖,每个都贴着标签,写着楼层和收件人。
“放这儿就行,”保安指了指桌子,“会有人送上去。”
沈浪把餐盒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上传APP。
订单完成。
18元到账。
他看了一眼账户余额——7.00+18=25.00元。
距离200块的目标,还差175。
他转身要走,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大厦里面走出来。
一个女人。
穿着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文件夹。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稳,像在走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直线。
秦婉清。
沈浪没有盯着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但系统提示响了——
【检测到关键角色:秦婉清】
好感度:0/100
评价:“不认识。”
“我知道不认识,”沈浪在心里说,“你没必要特意提醒我。”
“系统默认会提示所有关键角色的出现。”
“那以后她出现一次你提示一次?”
“是的。”
“会很烦。”
“可以关闭该功能。”
“怎么关?”
“在设置中取消‘关键角色提示’选项。”
“回去再弄。”
他走出大厦,跨上共享电单车,打开APP,看了一眼附近的订单。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新单——
“城西区·清源大厦B座→城东区·翠湖路137号。配送费:15元。”
取餐地点是清源大厦B座——他就在这儿。
送餐地点是翠湖路137号——他的住处。
“这单,”他说,“是送我回家。”
他点了接单。
取餐地点在大厦的咖啡厅——一楼大堂右侧,一个叫“醒晨”的咖啡店。
他走进去,报上订单号。咖啡师递给他一杯拿铁和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两块三明治。
收件人:苏**。备注:“请放在前台,谢谢。”
苏**。
沈浪没多想,把咖啡和三明治放进保温箱,跨上车,往城东方向骑。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下坡多,不用怎么拧油门。
他把餐送到了翠湖路137号对面的一栋写字楼——一楼前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签收了。
又是15元。
余额:40元。
还差160。
沈浪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
“系统,我送一单平均二十多分钟,一单赚十几块。要赚到200,至少得送十几单。”
“以宿主当前效率,预计需要5-6小时。”
“来得及?”
“剩余时间:12小时40分钟。来得及。”
“那还等什么?”
他打开APP,开始接下一单。
第二单:老城区→新城区,22元。
第三单:新城区→大学城,18元。
第四单:大学城→老城区,20元。
第五单:老城区→医院,16元。
一单一单地送,沈浪慢慢找到了节奏。
这个世界的配送系统跟他原来的世界差不多——接单、取餐、送餐、完成。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世界的路他不熟,有时候会走错路口,多绕一段路。
但他发现了一个窍门——系统导航。
虽然系统说用导航会消耗精神力,但他试了一下,发现消耗的速度很慢。大概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值比刚穿越的时候高了不少——面板上显示的是85/100,属于“良好”水平。
用了系统导航之后,他的效率明显提升了。不再走错路,路线规划也比APP的更优,每单能省三到五分钟。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已经送了十二单。
账户余额:40+累计配送费186元=226元。
【日常任务完成】
目标:今天赚到200元✓
奖励发放中……
获得:【随机小道具】——“一次性透视贴纸”×3
说明:贴在任意物体表面,可以透视该物体内部结构。持续10分钟。一次性用品。
“透视贴纸?”沈浪坐在路边喝矿泉水,“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应用场景包括但不限于:检查电器故障、查看包裹内容、寻找隐藏物品等。”
“听起来挺实用。”
“是的。虽然是一次性的,但合理使用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沈浪把贴纸收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
他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但他不打算继续送了。
“系统,”他说,“今天够了。”
“宿主可以继续接单。每单的收入都是实打实的。”
“我知道。但我今天的主要目的不是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