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王住进工具房的第三天,地下室那面破碎的镜子开始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泛着微光的银白色液体,从裂纹中缓慢渗出,在积灰的地板上蜿蜒出诡异的图案。
张浩发现时,液体已经蔓延到半个地下室。
“老板,你得亲自看看。”他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有些失真,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我带上手套和取样工具,再次走进地下室。银白色液体在强光手电下反射出珍珠般的光泽,没有气味,触感温热,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我用试管取了样,液体离开地面后迅速凝固,变成了一颗颗银色珠粒。
“昨天还没有,”张浩指着镜子,“今早我来检查时,就变成这样了。”
我走近那面破碎的落地镜。镜子已经用塑料布遮盖,但银白色液体正从遮盖物的缝隙中渗出。我小心地掀开一角——
镜中的倒影不再是我。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背对着我,坐在一张不存在的梳妆台前,梳理着长发。动作缓慢而优雅,与这个满是灰尘和杂物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最诡异的是,从我这个角度,应该能看到她的正面——如果镜子只是镜子的话。但她始终背对着我,仿佛镜中的世界是另一个维度的空间。
“你看到了吗?”我低声问。
“看到什么?”张浩疑惑地看着镜子,“只看到我们自己。”
他看不到。
“没什么,”我重新盖好塑料布,“把这里封死,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把这东西拿去分析。”
我把装银色珠粒的试管递给张浩。民宿有一个简单的实验室设备,是某个客人用一套军用医疗设备换住宿时留下的。
“分析成分,但不要接触皮肤,戴好防护。”
张浩点头离开,我最后看了一眼被遮盖的镜子,塑料布下,那个梳头的女人似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的动作。
回到一楼大厅,气氛明显不同了。
鹰眼和他的小队聚集在角落的桌子旁,低声交谈,见到我立刻停止。其他客人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目光不时瞟向后院工具房的方向。
三天了,尸王一直待在工具房里,没有出来过。
我每天傍晚将食物和水放在门口——通常是罐头和瓶装水,第二天早上餐盘会空着放回原处。工具房的灯从黄昏亮到黎明,窗后的身影总是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照片。
他在等待什么?还是只是在回忆?
“老板,有新客人。”前台的对讲机响起,是值班保安的声音。
我看向监控屏幕。
门外站着五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为首的是个女人,短发,面容冷峻,左眼戴着眼罩,右眼下方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前佩戴的徽章——一个被利剑贯穿的骷髅头,周围环绕着橄榄枝。
“是‘净世会’的人。”鹰眼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极端组织,认为所有被感染者,无论是否有意识,都应该被清除。他们是疯子。”
“危险程度?”
“非常高。他们三个月前袭击了北方的‘曙光’基地,那里收容了三百名有意识的低阶感染者。没有活口,感染者被焚烧,人类守卫被吊死在城墙上,胸口刻着‘叛徒’。”
我皱起眉。
净世会的人已经开始敲门,动作粗鲁而急促。
“开门!我们是人类联合抵抗组织的,需要检查这个庇护所!”
谎话连篇。但他们装备精良,五个人,四把自动步枪,一把狙击枪改装的大口径武器,还有至少三枚手雷挂在战术背心上。
硬碰硬不是好主意。
“张浩,带几个人到二楼,架好射击位,但不要暴露。”我低声下令,“鹰眼,你和夜枭在接待台后面待命。其他人,正常活动,但武器不离手。”
安排妥当,我才打开门。
门外的五人迅速涌入,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大厅内的各个角落。戴眼罩的女人——应该是队长——走到我面前,摘下战术手套。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是老板,林深。住宿需要支付费用,黄金、武器、药品、情报,都可以。”
她冷笑一声,独眼扫视大厅:“我们代表的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是来清理污染,不是来做生意的。我听说,你这里收留了一个怪物。”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这里是民宿,接待所有支付费用的客人。”我平静地说,“只要遵守规矩,就是我的客人。”
“规矩?”她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你的规矩,就是让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丧尸住在后院,威胁所有真正人类的安全?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那是尸王,能控制上千丧尸的怪物!你以为它为什么乖乖待在你的小工具房里?它在等待时机,等待你的防御松懈,然后把你们全部变成它的傀儡!”
一些客人动摇了,不安地交换眼神。
“它没有威胁任何人,”我说,“三天了,它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遵守所有规定。”
“因为它在等援军!”女人猛地拍桌,“我们的侦察兵发现,方圆十公里内的丧尸正在向这里聚集。现在外面至少有五千只,而且数量还在增加。等它集结完毕,你们这个小小的民宿,能挡得住吗?”
我心里一沉。这三天我确实注意到丧尸数量在增加,但以为是正常迁移。
“我们需要检查整个建筑,包括后院。”女人不容置疑地说,“如果确认有高级感染者,根据《人类生存法案》第7条,我们有权立即清除威胁,并接管这个庇护所。”
“《人类生存法案》?”我笑了,“谁颁布的?你们净世会?”
她的独眼危险地眯起:“你拒绝配合?”
“我拒绝的是无礼的闯入和威胁。”我迎上她的目光,“这是我的民宿,我的规矩。要住,付钱。要检查,拿搜查令来——如果现在还有法院能签发那玩意儿的话。”
对峙持续了十秒。
然后,女人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很好。那我们就按规矩来。我们五个人,住宿一晚。费用是——”她示意手下,后者将一个金属箱放在台上,“一支‘净化者’原型步枪,配三个弹匣,九十发特种弹药,能打穿三十毫米钢板,对感染者有特攻效果。”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前卫的步枪,枪身呈流线型,通体哑光黑,枪管比普通步枪粗一圈。
“成交。”我说,“但民宿的规矩必须遵守:禁止斗殴,禁止抢夺资源,禁止带丧尸入内。违反任何一条,立刻驱逐。”
“当然。”女人接过房卡,眼神却飘向后门的方向。
他们上了楼。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立刻转身走向监控室。
“张浩,加强后院监控,尤其是工具房周围。鹰眼,我需要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
鹰眼点头:“净世会不会为了一支枪付出原型武器。他们来这里,要么是为了尸王,要么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飘向地下室的方向。
我心里一紧。
难道他们知道镜子的事?
入夜,民宿陷入一种紧张的平静。
净世会的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其他客人也早早回房,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张浩值班。后院,工具房的灯一如既往地亮着。
凌晨一点,地下室警报响了。
不是入侵警报,是湿度异常警报——我昨天特意安装的,用来监测那面镜子。
我和张浩立刻冲下去,推开地下室的门时,银白色的液体已经淹没了脚踝。液体不再粘稠,而是像水银一样流动,在黑暗中泛着微光。而那面镜子——
镜子前的塑料布被掀开了。
镜面上,银白色液体像瀑布一样流淌,而在镜子深处,那个白衣女人转过了身。
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一半是绝美的容颜,皮肤白皙,眼眸如星。另一半却是腐烂的骸骨,眼眶空洞,颧骨暴露,牙齿残缺。
她对我微笑,腐烂的那一半嘴角裂到耳根。
然后,她抬起手,用只剩下骨头的手指,在镜面上写字。
字迹是银白色的,与液体同色,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他们来了”
“谁来了?”我下意识地问。
女人的手指继续移动:
“寻找门的人”
“什么门?”
“镜中之门时空裂缝归途的尽头”
字迹到这里开始模糊,女人身影逐渐淡去,镜子恢复成普通的碎镜,映出我和张浩惊愕的脸。
银白色液体开始倒流,像退潮般缩回镜子的裂缝,几秒钟后,地下室地板恢复干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甜味,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板……”张浩的声音发干。
“什么也别说,”我打断他,“把这里重新封死,用钢板,今晚就做。还有,检查所有监控,看看有没有人下来过。”
“你是说,净世会的人?”
“或者其他人。”
回到一楼,鹰眼在等我,脸色凝重。
“我们监听了他们的通讯,”他低声说,“他们不是冲着尸王来的——至少不完全是。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叫做‘时空之锚’,据说能稳定空间裂缝。而根据他们的情报,那东西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归途民宿’。”
时空之锚。镜中门。时空裂缝。
碎片开始拼凑,但画面越来越诡异。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如果找不到锚,就摧毁整个建筑,因为裂缝本身也是威胁。”鹰眼停顿了一下,“老板,这个地方……你的民宿,到底有什么特别?”
我看向窗外。夜空中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后院的工具房灯光温暖,像一个普通的房间,而不是一个尸王的囚笼。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枪声。
不是消声武器,是震耳欲聋的全威力步枪射击,伴随着玻璃碎裂和尖叫声。
“203房!净世会的人!”张浩从对讲机里喊。
我和鹰眼冲上楼,走廊里已经一片混乱。203的房门被炸开,烟尘弥漫。房间内,净世会的独眼女队长站在房间中央,脚下踩着一个男人——是之前用黄金支付住宿的中年商人。
“说!时空之锚在哪里!”她怒吼,枪口顶在男人额头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商人——”
“商人会带着军方特制的能量探测仪?”她踢开地上的背包,里面滚出一个银色的设备,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这是我捡的!真的!在城南的废墟里捡的!”
“撒谎!”
她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我的声音响起:
“住手。”
所有人转头。我站在门口,手中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民宿规矩第一条:禁止斗殴。”我平静地说,“放下枪,离开我的客人,否则我按下这个按钮,你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所有东西——会被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你想试试吗?”
我撒谎了。民宿根本没有这种设备。
但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有用,尤其是当你说得足够自信时。
独眼女人死死盯着我,独眼中燃烧着疯狂和杀意。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慢慢移开了枪口。
“你会后悔的,”她低声说,声音像毒蛇滑过地面,“当裂缝打开,怪物涌出时,你会跪下来求我杀了你。”
“也许。”我让开门口,“但现在,请离开我的客人,回到你的房间。最后一次警告。”
她带着手下退出房间,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明白,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我扶起地上的商人,他浑身颤抖,黄金散落一地。
“她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你真的有时空之锚的线索?”
商人眼神闪烁,最终,他低声说:“我……我见过一面镜子,在城西的老教堂地下室。镜子里……有东西。净世会的人追杀我,我逃到这里,以为能安全……”
镜子。又是镜子。
“好好休息,”我说,“明天一早,你得离开。带着你的黄金,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外面——”
“留在这里,你死得更快。”
他沉默了,最终点头。
我走出房间,鹰眼在门外等我。
“你不该放他走,”他说,“净世会不会罢休,他们需要线索,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我看向窗外,后院的灯光依然亮着,“所以我们要先找到答案,在他们之前。”
“答案?”
“关于这间民宿的秘密,关于镜子,关于时空裂缝。”我深吸一口气,“以及关于后院那位客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
凌晨三点,我独自一人来到后院。
工具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请进。”嘶哑的声音传来。
我推开门。尸王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照片。三天了,他几乎保持同一个姿势,像一尊雕塑。
“有事?”他问,没有抬头。
“净世会的人来了,他们在找一样东西,叫时空之锚。他们说,那东西能稳定空间裂缝,而裂缝就在这附近。”我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什么,对吗?”
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白色眼睛注视着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感,但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在思考。
“镜中门,”他缓缓说,“你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我们?”
“所有在这里的人。每一个入住的人,他们的恐惧、欲望、记忆,都在喂养那扇门。门后是虚无,是时间的裂缝,是过去与未来的夹缝。而门本身……饿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什么门饿了?那面镜子?”
“镜子只是媒介,是裂缝的投影。真正的门,在你脚下。”他低头看着地板,“这间房子,建在裂缝之上。很久以前,有人试图封印它,用锚固定现实。但锚松动了,门开始苏醒。”
“时空之锚……那是什么?”
“一把钥匙,也是一把锁。它能关闭裂缝,也能完全打开。”尸王终于站起来,他比我想象的高大,超过两米,站在狭小的工具房里,几乎碰到天花板,“净世会想打开门,他们认为门后是净化世界的力量,能消灭所有感染者,包括我。”
“但他们不知道门后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也许是救赎,也许是更深的毁灭。”他走到窗边,看着民宿的主楼,“你的房子很特别,林深。它吸收情绪,转化为能量,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但平衡正在被打破,净世会的疯狂,客人们的恐惧,还有……我的存在,都在加速这个过程。”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不是偶然路过,对吗?你带着晶核,要求包月,你在等待什么?”
尸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苏晚。”
照片上的女人。
“她是我妻子。我们的女儿,小雨,六岁,喜欢向日葵。”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嘶哑中混入了一种近乎人类的痛苦,“病毒爆发时,我们在城南的家里。我被咬了,在变异前,我把她们锁在地下室,有足够的水和食物……我以为她们能撑到救援。”
他停顿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巨大的力气。
“但我变成怪物后,失去了理智。我……我找到了她们。饥饿,本能……等我清醒时,已经太晚了。”
工具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带着她们的照片,游荡了三个月。直到我听到一个传言,说城市边缘有一家民宿,亮着灯,有Wi-Fi,老板接受任何货币,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更重要的传言是……那里有一扇门,能通往过去。”
他转向我,白色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烁:
“我想回到那一天。我想在变成怪物之前,杀了自己。我想救她们,哪怕代价是我的存在彻底消失。”
我无法呼吸。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庇护,不是逃避,而是救赎——用最极端的方式。
“门能让你回到过去?”
“也许。但门很危险,它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而最纯粹的能量……”他看向我手中的晶核,那枚鸡蛋大小的蓝色晶核,“是尸王的核心,一个清醒意识的全部生命精华。”
“所以你给我晶核,不是为了包月。”
“是为了预订一个机会。当时机成熟,门完全打开时,我会走进去,用我的核心作为燃料,换取一次逆转时间的机会。”他惨然一笑,如果那能称为笑的话,“很讽刺,对吗?一个怪物,想成为英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世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罪孽,自己的救赎渴望。但这个故事,沉重到几乎让人无法承受。
“净世会会试图阻止你,”我最终说,“他们会不惜一切摧毁这里,摧毁门,摧毁任何可能威胁他们理念的东西。”
“我知道。”他重新坐下,再次看向照片,“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不是为我,是为所有还活着的人。如果门失控,被净世会打开,释放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丧尸病毒更可怕。”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锚。它就在这栋房子里,某个地方。找到它,在净世会之前。然后做一个选择:用它关闭门,让世界保持现在的样子;或者让我使用门,尝试改变过去——但代价未知,可能会让一切更糟。”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我:
“你是这里的老板,林深。你维持着这里的平衡。现在,你必须决定打破平衡的方向。”
离开工具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晨光中,看着这座我亲手建立的民宿。它曾经只是一栋普通的房子,我在末世前贷款买下,准备改造成民宿,迎接四方游客。
然后世界崩塌了,但这栋房子没有。它庇护了我,庇护了所有付得起价格的人,无论他们是善是恶,是绝望还是贪婪。
而现在,它成了某个更宏大、更危险的事件的中心。
镜中的女人,时空裂缝,净世会的狂热,尸王的救赎。
而我,必须做出选择。
回到主楼,张浩在等我,脸色苍白。
“老板,实验室的分析结果出来了。”他递给我一份报告,“那种银色液体……是生物组织,但结构完全不同于已知的任何生物。更诡异的是,它的DNA序列……在不断变化,仿佛在自我进化。”
我看报告,专业术语很多,但结论很清楚: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还有,”张浩压低声音,“监控显示,昨晚净世会的人没有离开房间,但他们的热信号在凌晨两点消失了十分钟,然后又重新出现。我检查了他们的房间,窗户是锁着的,门没有开启记录。”
“他们去了哪里?”
“只有一个可能。”张浩舔了舔嘴唇,“他们找到了某种方式,进入了裂缝——或者至少,接触到了裂缝。”
净世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目标。
而时间,正在流逝。
“召集所有可信的人,”我说,“鹰眼,夜枭,还有那个技术员。我们需要开会。有些事,必须让大家知道了。”
“包括……后院那位?”
“尤其是他。”
日出时分,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民宿大厅时,我们聚集在壁炉前:我,张浩,鹰眼小队三人,还有另外两个长期住客——一个是前建筑工程师老陈,一个是医生苏珊,两人都在民宿住了两个月以上,用专业技能换取住宿。
“情况很复杂,我长话短说。”我扫视众人,“这栋房子建在一个时空裂缝上。裂缝正在扩大,而有一群疯子想彻底打开它。后院那位尸王,他想利用裂缝回到过去,拯救他的家人。而我们,夹在中间,必须决定怎么做。”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珊先开口,声音颤抖:“时空裂缝?你是说,像科幻电影里的那种?”
“更糟。”鹰眼接过话,“军方有过记录,全球有七个已知的裂缝点,其中三个已经失控。伦敦的那个释放了一种病毒,让半径五公里内的生物全部石化了。东京的那个……打开了就不停地吐出各种奇怪的生物,军方用核弹才封住。”
“那这里……”
“这里是第八个,或者更早,只是刚刚苏醒。”我指着地下室的方向,“裂缝的投影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东西,它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
“‘他们来了’。寻找门的人。”我顿了顿,“净世会只是第一批,如果消息传开,会有更多的人来,更多的组织,更多的疯子。这栋房子,会成为战场。”
“那我们怎么办?离开?”老陈问。
“离开,裂缝可能失控,释放出天知道什么东西。留下,我们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目标。”我看向鹰眼,“你们军方有没有应急预案?”
鹰眼苦笑:“有:用战术核弹彻底抹平半径一公里内的一切。裂缝会被暂时关闭,但通常几年后会在附近重新打开,而且更不稳定。”
“所以无论走还是留,都是死路一条?”苏珊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不一定。”
所有人看向我。
“尸王说,有时空之锚,能稳定或关闭裂缝。如果我们能找到它,就有选择权:关闭裂缝,保护现在;或者……冒更大的险,尝试改变过去。”
“改变过去?”张浩瞪大眼睛,“老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时间旅行悖论,平行宇宙,任何一点改变都可能导致连锁反应,我们甚至可能直接消失!”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但尸王愿意用自己作为燃料,换取一次机会。而如果净世会先找到锚,他们会彻底打开裂缝,释放里面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我们必须先找到锚。”
“去哪里找?”夜枭问。
“就在这栋房子里。尸王说锚就在这里,某个地方。”我站起来,“所以,我们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搜索,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墙面和地板。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
“那净世会的人呢?”鹰眼问。
“监视,限制,但不要主动冲突。只要他们不违反规矩,就还是客人。”我眼神冷下来,“但如果他们试图寻找或接触裂缝……格杀勿论。”
“包括那个女人?”
“尤其是她。”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后院工具房。窗帘拉着,但灯光还亮着。
尸王还在看着照片吗?还在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吗?
末世里,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过去。而我,即将决定是否给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的人——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
代价可能是整个世界。
对讲机响了,前台的声音传来:
“老板,有新客人。一个人,女性,她说……她是来找丈夫的。”
我皱眉:“什么丈夫?”
“她说她丈夫叫陈远,三个月前失踪。有人告诉她,他可能在这里。”
陈远。我快速回想住客名单,没有这个名字。
“让她进来,但检查清楚。”
几分钟后,女人走进大厅。她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坚定,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风尘仆仆。
“我叫苏晚,”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在找我的丈夫,陈远。有人告诉我,他可能在这里。”
苏晚。
尸王妻子的名字。
我看着她,心脏狂跳。照片上的女人,虽然更年轻,更明媚,但确实是她。只是现在的她,眼角有了皱纹,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沧桑。
“你丈夫是什么样的人?”我尽量保持声音平稳。
“他……他是个建筑师,喜欢画画,最擅长水彩。他左肩有块胎记,像一片叶子。我们有个女儿,小雨,六岁。”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和尸王手中那张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病毒爆发时,我们走散了。我找了他三个月,几乎绝望,直到昨天,有人给了我这个。”
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个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归途民宿”的位置。地图背面有一行小字:
“他在那里,但已非人。慎行。”
字迹我不认识,但消息来源明显知道内情。
“给你地图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老人,在城南的废墟里。他看起来很老,穿着破旧的长袍,眼睛是……银色的。”苏晚颤抖了一下,“他说,如果我足够勇敢,就来这里。如果我见到陈远,不要害怕,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我爱的那个人。”
银眼的老人。新的变数。
“你丈夫……”我斟酌着用词,“他可能经历了一些……变化。”
“我知道。”苏晚直视我的眼睛,那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心,“我见过变成丧尸的人。我也见过……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如果他变成了那样,我也要见他。至少,我要知道他还……存在。”
存在。不是活着,是存在。
末世里,这已经是最奢侈的要求。
“你先住下。”我递给她一张房卡,“我会安排你们见面,但需要时间准备。在这期间,不要离开房间,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丈夫的事,尤其是那五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明白吗?”
她用力点头。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感觉。尸王等待的救赎,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但不是通过时间旅行,而是通过一个穿越末世寻找丈夫的女人。
但净世会还在,裂缝还在扩大,镜中的警告还在继续。
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我走到前台,打开隐藏的监控系统,调出地下室的画面。
镜子依然被塑料布遮盖,但塑料布下,有银光在流动。
而在镜子深处,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似乎不止一个女人。
还有一个女孩的影子。
梳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向日葵图案的裙子。
她在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