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袁回国那天,莫斯科出了太阳。
我站在工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口,看着天空那片稀薄的蓝色,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的航班信息是昨晚发的:“明天中午的飞机,到北京凌晨了。”
我回:“一路平安。”
然后盯着对话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他应该已经在机场了。
“林,这批样品什么时候发?”合伙人安德烈推门进来,抱着一摞文件。
我转身,神色恢复如常:“明天。快递单填好了吗?”
“填好了。”安德烈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神往我手机瞟了瞟,“在等电话?”
“没有。”
“那个中国军人?”他挑眉,“他走了?”
我拿起文件翻看,语气平淡:“嗯,出差结束了。”
安德烈吹了声口哨:“可惜。他看着不错,比上次追你的那个俄罗斯经销商强。”
“安德烈。”
“好好好,工作。”他举手投降,但出门前还是补了一句,“不过林,你工作时的样子像三十岁,但刚才站在窗口发呆的样子……确实只有十九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文件边缘被捏出褶皱。
十九岁。
是啊,我才十九岁,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女孩一样,坦荡地期待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手机震了。
我几乎立刻点开。
不是李袁。
是家里。母亲发来语音,点开就是尖锐的声音:“你弟弟想出国留学,中介说一年要五十万。你想想办法,当姐姐的要支持。”
五十万。
我冷笑,打字回复:“我没有五十万。”
“你不是在俄罗斯开公司吗?新闻都报了!年销千万!”
“那是营业额,不是利润。”
“我不管!你不帮你弟,以后别回这个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难受。
窗外的阳光刺眼。
深吸一口气,我重新拿起手机,拉黑了家里的号码。
清净了。
刚要工作,手机又震。
这次,是李袁。
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窗外停着航班。
配文:“登机了。”
简单三个字。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在他映在玻璃窗的倒影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回复:“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发送。
盯着那个小小的“发送成功”,我突然意识到——
我在期待。
期待他平安抵达,期待他报平安,期待这段隔着时差的联系,不要断。
三天后。
军用样品的测试报告发过来了。
李袁传的文件,整整二十页PDF,详细记录了在模拟零下四十五度环境下的各项数据。我的面料在静态保暖和透气性上达标,但动态耐磨系数差一点。
“需要改进。”他在微信里说,“但陈上校说了,民用面料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好。如果能把耐磨提上去,有机会进采购名单。”
我对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耐磨涂层我有备选方案,德国的新材料,就是成本高百分之二十。”
“值不值得?”他问。
“值得。”我毫不犹豫,“军用标准是金字招牌。”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段话:“我联系了国内做军用面料的厂家,他们有一种复合涂层技术,成本能控在百分之十五以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牵线。”
我看着那段文字,看了三遍。
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为什么帮我?”我打字,删掉,又打,“麻烦吗?”
发送。
“不麻烦。”他回复很快,“你帮我们在先。而且……”
“而且?”
“而且你的产品确实好。”
我盯着最后五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安德烈刚好推门进来,看见我的表情,愣住:“林,你笑了?”
我立刻收敛:“有事?”
“有。”他把新订单拍在桌上,“但是你先告诉我,谁让你笑的?那个军人?”
我没理他,拿起订单看。
但耳朵有点热。
从那天起,聊天成了日常。
一开始全是工作。他传国内军用标准的最新修订版,我发俄罗斯防寒技术的行业报告。文件,数据,图表,专业术语。
后来,慢慢变了。
他会在我熬夜赶工单时发消息:“莫斯科凌晨两点了,还不睡?”
我会回:“你怎么知道两点?”
“有时差。”
“那你还不睡?”
“刚训练完。”
然后发一张照片——凌晨的军营,路灯下空荡荡的训练场,天空是深蓝色的。
我会保存那张照片。
他会在我吐槽俄罗斯客户反复修改设计时,回一句:“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但配上他特有的、沉稳的语气(我脑补的),就莫名有力量。
我也会在他提到高寒地区拉练时,多问一句:“你们防寒装备够用吗?”
“够。”他总是这么说。
但有一次,他发了张照片。战友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处有裂口。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让安德烈去采购了一批高品质的防寒护具——手套、耳罩、面罩,全部用我公司最好的面料,加厚,加绒。
打包,寄往李袁提供的地址。
五十套。
“林,这成本……”安德烈心疼。
“值得。”我重复这句话。
包裹寄出一周后,李袁打来了视频电话。
那时莫斯科是晚上九点,国内凌晨两点。
我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接起来。
屏幕那边,他穿着作训服,背景是宿舍,灯光有点暗。脸上有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漱完。
“还没睡?”他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低哑。
“刚忙完。”我把毛巾搭在肩上,“你呢?怎么这个点打来?”
“刚拿到包裹。”他举起一个护具手套,“寄这个干什么?”
“测试样品。”我面不改色,“顺便让战士们体验一下民用顶级面料。”
他盯着屏幕,眼睛很深。
“林沁。”
“嗯?”
“谢谢。”
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我别开视线,用毛巾胡乱擦头发:“没什么。对了,耐磨涂层的厂家你联系了吗?”
话题转回工作。
但气氛不一样了。
我们聊了四十七分钟。从涂层技术聊到莫斯科的夏天(虽然还是很冷),从他部队食堂的包子聊到我常去的俄式快餐店(“就是遇见你那家”)。
挂断前,他说:“对了,夏时令了,时差变成五小时。”
“嗯。”
“以后可以多聊会儿。”
“……嗯。”
视频挂断。
我坐在床边,看着黑掉的屏幕,上面映出自己通红的脸。
六月,莫斯科终于有了点夏天的样子。
虽然气温还在十度徘徊,但白昼变长了,晚上九点天还亮着。
我和李袁的聊天频率,像气温一样,缓慢而持续地上升。
早安。午安。晚安。
今天车间出了什么问题。今天训练伤了哪里。
我谈下了新客户。他升了衔。
琐碎的,日常的,没有惊天动地,但一点点渗透进生活。
安德烈经常调侃我:“林,你最近看手机的时间比看财务报表还多。”
我会瞪他:“我在谈军用订单。”
“哦——”他拉长声音,“谈订单需要对着屏幕傻笑?”
我拿起文件夹作势要打他。
但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我开始在路过那家快餐店时,想起雪地里他耳根通红的样子。
开始在看军用标准文件时,想起他穿着军装,在会议室里沉稳发言的模样。
开始在深夜收到“早点睡”的消息时,感觉到一种遥远的、但真实的温暖。
手机成了某种寄托。
期待那个名字亮起,期待那些简短的分享,期待隔着五个小时时差,知道有个人,在遥远的地方,和我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然后互相关心。
七月初,一个坏消息。
长期合作的俄罗斯面料供应商突然毁约,说要把产能优先给本地大品牌。我的秋季订单面料被卡住,三十万件羽绒服的生产计划全乱了。
我在工厂仓库里,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第一次感到恐慌。
电话打不通,邮件被退回。
安德烈急得团团转:“林,现在换供应商至少要两个月,我们的交货期只有六十天!”
我知道。
违约金会压垮公司。
我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给李袁发消息:“面料被卡了,可能要违约。”
发完就后悔了。
告诉他有什么用?他在国内,隔着一万公里,能做什么?
但消息已经送达。
三分钟后,视频请求弹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
屏幕那边,他似乎在办公室,背景有军绿色的文件柜。他眉头紧锁:“具体情况,说清楚。”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简单说了。
他沉默片刻:“面料参数发我。”
“你要……”
“我在国内认识做外贸面料的朋友,看看能不能从国内采购,走铁路货运到莫斯科。”他语速很快,“虽然运费高,但比违约强。”
“可是——”
“林沁。”他打断我,眼神透过屏幕,直直看进我眼睛里,“信我。”
两个字。
我鼻子一酸。
“嗯。”我低头,把参数表发过去。
那晚,我没睡。
他也没睡。
凌晨三点(他那边早上八点),他发来消息:“联系好了。江苏的厂家,有现货,参数匹配。铁路运输十五天到莫斯科,运费我谈到了七折。”
后面跟着详细的联系人、合同模板、货运单号。
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颤抖。
打字:“你怎么做到的?”
“托了点关系。”他轻描淡写,“赶紧去安排,别耽误生产。”
“李袁……”
“嗯?”
“谢谢你。”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