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被兄弟钉进镇尸柜,听着外头尸潮拍门,活活憋死。重生回瘟疫前三日,
我先去城隍庙偷了根黑骨。从那天起,我能听见死人在墙里说话。所有人都骂我邪门,
只有我知道:江州城的风水被改成了养尸局。而这一次,我要让背叛我的人,先替我进柜。
一我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全是木头腐烂的味道。那种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以为自己还躺在镇尸柜里,等着最后一口氧气从木板缝隙里挤出去。不对。
我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了墙。不是木板,是砖墙。眼前是一间逼仄的厢房,
煤油灯半死不活地晃着,窗外有雨声,也有远处巡捕房哨子的声响。
桌上摊着半碗凉透了的白粥,旁边压着一张《江州日报》,
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九月十四。瘟疫爆发前三天。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
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刻刀和罗盘留下的痕迹。不是上一世被尸潮啃咬后的残肢,
也不是被钉进棺材前那双发抖的手。这是我二十三岁的手,完好无损。我活过来了。不,
是我回来了。上一世那些画面像沸水一样翻涌上来:赵九拍着我肩膀说“兄弟,
洋人要害咱们,你得跟我走”,我信了;他把我领进棺材铺后院,
指着一口漆黑的镇尸柜说“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进去了;柜门合上的瞬间,
我看见他脸上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恐惧,是如释重负。他卖了我。八十块大洋。
一块大洋买我一条命,剩下的七十九块,买的是让我“永远说不出话”。所以他选镇尸柜。
那是棺材铺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专镇诈尸的亡人,木板夹层里灌了朱砂和黑狗血,
活人进去,一个时辰内必定窒息。上一世我在里面撑了两个时辰,指甲全抠断了,
在木板上刻了三十七道血痕才断了气。这一次,我不会再进那口柜子。我从床上翻下来,
腿有些软,但脑子清醒得像刀锋割过的冰面。我知道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明天,
洋医院会收治第一批“发热伴意识模糊”的病人;后天,
死者开始出现“肢体不自主活动”;大后天夜里,水码头第一具尸体站起来咬人,
然后一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而真正的灾难不是瘟疫,是瘟疫底下那层东西。
城隍庙后面有一口枯井,民国六年就填了。上一世尸潮最烈的那一夜,井底的土裂开了,
有东西从里面探出来。我没有亲眼看见它的样子,
但我听见了它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骨头。它不言语,它只是在你脑子里低语,
让你的恐惧、贪婪、仇恨全都共振起来,然后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巡捕房的人疯了一样开枪打自己的同僚,洋行的经理亲手把员工推进江里,
就连城隍庙的吴老三——那个一辈子吃斋念佛的老守庙人——都在井口跪下来,
对着那东西喊了一声“娘”。我死之前最后听见的声音,就是那阵低语。而现在,
我又听见了。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此刻。那声音极轻极远,
像有人在我颅骨内侧用指甲刮过。不是语言,不是音乐,
而是一种彻骨的“知晓”——那东西在告诉我,它也记得我。它认得我的魂魄,
认得我死在这座城里的那一口怨气。它很高兴我回来了。我闭上眼,深呼吸,
把那种快要从喉咙里翻出来的恶心硬压下去。
然后我做了重生后第一件必须做的事——去城隍庙,取符骨。二雨大,街上没人。
我翻出后院,沿着巷子往城隍庙的方向摸去。经过棺材铺的时候,我停了三秒钟。
铺子门板紧闭,门楣上挂着“赵记寿材”的匾额,赵九就住在铺子后面的宅院里,
此刻大概正对着账本盘算明天该给巡捕房递什么消息。我没进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城隍庙在江州城北,占地不大。我绕过正门,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正门有门槛,
风水上叫“气口”,进出都会留下痕迹,我不想被人发现我来过。庙里很暗,
只有长明灯还亮着。吴老三不在,大概在后院睡觉。我没去神龛,直接往横梁上看。
世吴老三从主梁和东次梁的交接处取下了那截黑骨——那是从那口井里的东西身上剥下来的,
既是锁链,也是钥匙。我搬起条凳,踩上去,伸手往那个位置摸。指尖先触到了灰尘和蛛网,
然后是木头干燥的纹理,再然后——冰凉。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是骨头的手感。
光滑、坚硬,像是被打磨过的玉,但比玉冷得多。我把它抽出来,借着长明灯的光看了一眼。
大概七寸长,两指宽,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看不懂的文字,
又像是血管的走向。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不是热,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活”的感觉。它在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
而是一种频率——它在以某种我无法测量的方式振动,和我的脉搏共振,
和我心跳的频率渐渐趋同。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比之前更清晰,更近,
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膜说话。“你拿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我猛地转头。庙里没有人。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时,
发现手背上多了一道痕迹——一道黑色的线,从虎口蜿蜒到腕骨,
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我上一世没有这个东西。“我就知道你会来。
”吴老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纸上有朱砂画的符。他穿着灰布长衫,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看我的眼神不是惊讶,
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的平静。我没有慌。上一世我认识吴老三,知道他不是敌人,
但也不是朋友——他是那种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任何人的人,包括他自己。
“你身上有道印子。”他盯着我的手背说。那不是符骨留给你的,他说。
那东西在你回来之前就在你身上了。符骨只是把它激出来了。“你不该回来。
”他最后叹了口气。我笑了一下。“我走了,沈兰怎么办?”吴老三愣了一下。“沈兰?
洋医院那个女大夫?”我没回答,翻窗出了城隍庙,重新钻进雨里。符骨在怀里贴着我胸口,
凉意透过衣裳渗进皮肤。路过洋医院的时候,我看见二楼还亮着灯,
玻璃窗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低着头,大概在写病历。是沈兰。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钟。
上一世,她死的那天穿的是白大褂,袖口上沾着碘伏的痕迹。
她扑向那个孩子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至今不敢细想的温柔。
她是这座城里唯一一个不图我什么东西的人。她不图我的风水术,不图我囤的物资,
不图我脑子里的秘密。她只是恰好住在我隔壁,恰好觉得我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邪门,
恰好在我被全城人骂“招灾”的时候,给我送了一碗热粥。那碗粥我没喝。当时赵九跟我说,
沈兰是洋医院的人,洋医院是祸头子,她送的东西不能碰。我信了。
我把那碗粥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现在想起来,那是我上一世最后悔的一件事。
三第二天下午,棺材铺。赵九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笑眯眯地坐在我对面。
铺子里弥漫着檀香和木头的气味,四周码着一口口白茬棺材,还没上漆,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排排张着嘴的匣子。“城南那块地,你想怎么弄?”他给我斟茶。
我把提前备好的钱庄票据放在桌上。“这是我爹留给我那间铺面的抵押凭证,能换三百块。
我要买那块地的一半,名字写我的。”赵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掩饰住。
他拿起票据翻来覆去地看,拇指无意识地在纸边上搓了搓——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上一世我死之前见过。“兄弟,三百块不够啊。”他把票据推回来,脸上挂着为难的表情,
“那块地是风水宝地,洋行那边也看上了,出价五百。”洋行根本没出价。
上一世这块地最终被洋行以两百块的价格从赵九手里买走,因为他急着套现跑路。他在骗我。
“那就算了。”我站起来,作势要走。“诶诶诶——”赵九一把拉住我,“别急嘛,
咱们兄弟还谈什么钱不钱的。这样,三百就三百,地契我明天去办。不过……”他顿了一下,
眼神往我肩胛骨上瞟了一眼。“兄弟,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对劲。”来了。上一世他就是从这个问题开始,一步步把我推进深渊的。
他先试探我知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如果我表现出知情,他就把我卖给洋行的风水师,
因为“知情者是最好的祭品”。我笑了笑。“是有点不对劲。前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城隍庙后面那口枯井裂开了,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你说邪不邪门?
”赵九端茶的手微微一颤。那一下颤动极轻极快,但我看得清清楚楚。“梦嘛,都是反的。
”他干笑了两声,“来来来,喝茶喝茶。”我没再说话。我要的饵已经抛出去了,他咬没咬,
三天之内见分晓。从棺材铺出来,我去了三个地方。第一,城南粮栈。
我花光了手头所有现钱,买了五百斤大米、三百斤白面、两百斤盐,
分别寄存到三个地点——城隍庙的地窖、洋医院后面的废弃柴房、以及我住处底下的地洞。
尸潮起来后,粮食比子弹还金贵,上一世城里断粮第四天,有人在街上卖人肉包子,
三文钱一个。第二,城北的杂货铺。
我买了二十斤朱砂、五十斤糯米、三十斤雄黄、五把桃木剑、三卷黄表纸。
这些东西在尸潮起来后会比黄金还贵,
但上一世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它们有用——他们只知道躲,不知道有些东西能让尸潮绕道走。
第三,三条巷口。德胜巷、柳叶巷、水巷子。这是江州城七条主巷里最窄的三条,
也是上一世尸潮最先涌入的三条通道。我用朱砂在每座巷口的墙壁上画了“镇”字符,
不是普通的镇字符——笔画末端全部向内收拢,形成一道闭合的气场。
这是我爹教我的“闭气法”,能把活人的生气锁在巷子里面,让尸潮从外面闻不到。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我回到住处,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煮了粥,放在你门口了。天冷了,别总吃凉的。——沈兰”我弯腰一看,
门槛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上盖着碟子,粥还是温的。我端着碗进了屋,
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上一世我没喝的那碗粥,这一世我喝了。
不是因为我想弥补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三天后,全城断粮,
这碗粥会是她能给我的最后一碗。我要让她活下来。哪怕她恨我。四瘟疫爆发那天,
一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早上七点,巡捕房的哨子响了,说是洋医院收治了十七个高烧病人,
症状“前所未见”。中午,城里开始流传“洋医院放毒”的说法,
几个激愤的市民砸了洋医院的玻璃。下午,第一个病人死了,
死者的家眷抬着棺材堵在医院门口哭闹。然后,真正的混乱开始了。晚上九点,水码头。
我站在码头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窗户往下看。
一具尸体从停尸棚里站了起来——不是电影里那种慢吞吞的僵尸,
而是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提起来一样,整个人弹射般地从地上弹起,
然后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过头,盯住了最近的活人。那个活人是巡夜的更夫。
更夫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扑倒了。不是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