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工业胶水，沉甸甸地压在苏晚晚的肺叶上。

互联网大厂运营部的办公区，只剩下她工位这一盏灯，惨白地切割着无边的黑暗。屏幕上，《Q4运营》、《OKR复盘》与《Q1规划》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数字和图表扭结成令人晕眩的迷宫。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指尖因为久坐和低温泛起青白色。手边，第三个空咖啡杯歪倒着，旁边散落着止痛药的铝箔包装，像战后废墟的碎片。

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小人拿着凿子在里面施工。她停下手指，揉了揉眉心，视线茫然地聚焦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03：27。又一个被KPI和无穷尽需求吞噬的深夜。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目光转向电脑前置摄像头。那里映出一张苍白、眼窝深陷、写满疲惫的脸。她对着那个虚拟的“自己”，或者说，对着这令人窒息的现实，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如果人生能重来……”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漆黑一片的、被玻璃幕墙切割的城市夜景，那里连星星都看不到。

“……我选御花园那棵歪脖子树。晒晒太阳，淋淋雨，不用背KPI，不用写周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机箱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试图伸手去拿桌角的冷水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一阵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从手臂传来，瞬间席卷全身。

“啪嚓！”

玻璃杯摔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中格外刺耳。几乎是同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氧气瞬间被抽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嗬嗬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变黑，办公椅随着她身体的滑倒向后滚去，撞在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映入意识的，是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LED灯管，它们扭曲、拉长，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

尖锐、绵长的心电监护仪报警音，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渐渐被一种更宏大、更嘈杂的、仿佛万千只蝉在耳边嘶鸣的噪音取代。那噪音里混杂着模糊的哭泣、遥远的呵斥、以及木头腐朽的细微开裂声。

苏晚晚艰难地掀开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积着厚厚灰尘、挂着破损蛛网的木质房梁。房梁的颜色是陈旧的暗褐，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漏的瓦隙间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这是……哪里？

她试图转动僵硬的脖子，更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视线艰难下移，身下是一张硌得骨头生疼的硬木板床，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旧褥子。她身上穿着粗糙的、洗得发白的单薄寝衣，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粝的触感。

记忆……混乱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脑海。

苏晚晚，年十六，御史苏明远之女。三个月前选秀入宫，封才人。十日前，因被举报偷窃德妃心爱的羊脂白玉簪，人赃（据说）并获。帝怒，不容辩解，直接打入冷宫——这处名为“静思苑”的破败院落。案件尚未最终审定，但德妃势大，证据（伪证）确凿，她等同于一个……等待秋后问斩的死刑犯。

冰冷的绝望，比身体上的虚弱更迅速地将她淹没。

“娘娘！娘娘您可算醒了！呜呜呜……”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苏晚晚眼珠转动，看到床前跪着一个面黄肌瘦、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宫女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脏兮兮的，此刻正扑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果？”喉咙干涩灼痛，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记忆告诉她，这是原主从家里带进宫的、唯一没被遣散的贴身丫鬟。

“是奴婢！是奴婢！”翠果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您都饿晕过去三天了！奴婢……奴婢真的没办法了，去求膳房，去求管事公公，他们连馊掉的馒头都不肯多给一个……”，“水”，“对，水！”她慌乱地爬起来，跑到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边，端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看不出本色的液体。

苏晚晚看着那碗“水”，胃里一阵翻腾。但她知道，身体急需补充任何形式的液体。在翠果的搀扶下，她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就着她的手，小口吞咽。液体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腐味，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

喝完水，力气似乎回来了一丝丝。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环顾这个“新家”。

土坯垒的墙壁，裂缝纵横，透着风。一扇歪斜的木板窗，窗纸早已破碎，用枯草胡乱塞着。除了一床、一桌、一凳，屋内空无一物。墙角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这就是冷宫。比前世那间深夜加班的办公室更令人窒息的存在。至少，办公室里还有网络，有外卖，有……虚无缥缈的升职加薪梦。这里，只有等死。

苏晚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枯瘦、指节分明、因为虚弱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这不是她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薄茧、但还算健康的手。这是一双养尊处优过、又迅速被摧残的、古代贵族少女的手。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最初的恐慌。

连续加班一个月，冲刺上线新活动，最终猝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然后，穿越了。穿越成一个活在小说里（或许）、并且开局就在冷宫等死的妃嫔。偷窃？她苏晚晚，前世卷生卷死，最恨的就是不劳而获和偷鸡摸狗，现在居然顶着一个“窃贼”的罪名？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平静，底下却压着滔天的荒谬与绝望，“我现在是个……等死的死刑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字幕在她眼前、在这破败冷宫的空气中，轰然炸开：【穿越即成冷宫弃妃！偷窃疑案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