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急诊的白墙上,写不下真相

我在急诊的白墙上,写不下真相

主角:宁雯周炳文
作者:霖皑

我在急诊的白墙上,写不下真相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1-31
全文阅读>>

第1节那张空白的情况说明凌晨四点半的急诊像一口没盖严的锅,

白炽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熬得发青。我把听诊器塞回衣袋,指尖沾着酒精棉球的凉,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忽开忽合,里面传出来的不是哭声,是那种压在喉咙里、挤不出来的喘。

监护仪的滴答声很平稳,平稳到让我心里发虚。护士罗曼拎着托盘小跑过来,

罗曼的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干净利落的响,像在提醒我别发愣。“李医生,2床血压又掉了。

”罗曼抬眼看我,睫毛上挂着细汗,“家属一直问,怎么一会儿说能进抢救,

一会儿又说没床位。”我点头,嘴里“嗯”了一声,喉咙却像被纱布堵着。

昨晚氧气接口换了新款,跟旧的规格差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足够让人命变成统计表上的一个点。我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见那位老人躺在床上,

皮肤像纸一样薄,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在跟谁赌气。旁边的儿子握着床栏,指节发白,

手机的摄像头对着我们这边,红点一闪一闪。那红点让我后背一阵发热。“别拍。

”保安抬手挡了一下,“里面抢救呢。”“我就拍。”那男人抬头,

眼睛里有一种不讲理的亮,“我爸在你们这里成这样了,我不拍我怎么信你们?

”我想开口解释,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解释要讲顺序,要讲证据,要讲流程,

可急诊没给人讲这些的时间。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主任周炳文快步走来,

周炳文的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像一层盔甲。主任看了眼门口的家属,眉头没皱,

眼角却压得很低。“李沉,过来一下。”周炳文冲我招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

我跟着走进办公室,门一关,外面那些杂音被切断,只剩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

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标题很大:情况说明。空白处像一口井,等人把话扔进去,

听不见回声。周炳文把笔推到我面前。“昨晚的事,你写。”周炳文坐下,

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写清楚,患者基础病重,突发心律失常,抢救无效。

”我盯着那支笔,笔身上的塑料光泽晃得刺眼。“主任,”我嗓子干得发疼,

“昨晚氧气接口……”周炳文抬眼,目光像手术灯一样直,照得我没地方躲。

“接口问题有没有定论?有没有监控?有没有设备科报告?”周炳文每问一句,声音都更平,

“没有,就别往上写。写上去,你负责?”我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一个硬块吞下去,

胸口跟着闷。“那家属那边怎么说?”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讨论工作,不像在求饶。

周炳文伸手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叠文件夹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主任没有看我,

只把最上面那份推出来。“家属闹是家属的事。你写完,我去沟通。”周炳文停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得像在教人,“李沉,你是医生,别把自己当调查员。”我想反驳,

想说“我们至少得把真相写对”,可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我明白。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像踩了一脚泥。周炳文盯着我,

像确认我已经被这间办公室吞进去一半。“还有,”周炳文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上面在看年轻人。你今年合同续签,别给自己添麻烦。懂?”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

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裤缝。指甲隔着布料掐到皮肤,才把那股想逃的冲动压下去。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周主任,供应商那边到了。”门外有人说。

周炳文起身去开门,门缝一亮,我看见走廊里站着个西装男人,笑得很标准,

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品牌的纸袋,纸袋上贴着金色的字,亮得像奖状。

那男人朝办公室里扫了一眼,视线落到我身上,像扫到一张不需要记住的脸。

周炳文侧身让人进来,顺手把门半掩,像把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捂紧了一层。我坐着没动,

背后出了一点汗,汗沿着脊梁往下滑,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划线。“你先把情况说明写了。

”周炳文回头看我,“写完拿来给我。”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空白处太大,大到我能从里面看见昨晚那段混乱。昨晚十点,接口刚换完,

设备科说“差不多,能用”。我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就不舒服,

可急诊不允许“舒服”这件事。两床同时进抢救,护士推着病床冲进来,病人嘴唇发紫,

家属在后面喊“求你们”。我记得自己伸手去接氧气管,塑料扣怎么也卡不稳。

我记得罗曼用力按着接口,指关节发白,像在把命按住。我还记得老人儿子的那双眼睛,

昨晚还没有这么亮,那时只是茫然。现在那双眼睛在门外亮着,亮到像能把人逼到墙角。

笔尖终于落下去,却像扎在我手心。我写了“患者”,写了“基础病”,写了“突发”,

每一个词都像在往自己身上贴一块冷标签。写到“抢救无效”的时候,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吼。“你们别拦我!”男人的声音像被撕裂,“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谁能出来说一句真话!”我手腕一抖,墨点在纸上炸开一小团黑。

周炳文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别装”的平静。我把笔放下,

掌心全是汗,纸张被我压出一道浅浅的褶。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近,保安的脚步声杂乱,

像有人把这一层楼的秩序一脚踹翻。我盯着那张情况说明,忽然觉得这张纸不是在等我写字。

它在等我站队。第2节签字前的电话上午九点,太阳照进走廊,白墙干净得让人心虚。

急诊人少了一点,但那种喘不过气的气味还在,像藏在布料里的烟。

我站在楼梯间的窗边抽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气把我喉咙吹得发疼。手机屏幕亮着,

未读消息一条一条堆着,最上面是妻子宁雯的名字。我没有立刻点开。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韩屿端着一次性咖啡进来,韩屿把杯子递给我,杯壁烫得我指尖一缩。“昨晚那事,你写了?

”韩屿没绕弯,声音压得很低,“主任让你写情况说明,对吧。”我捏着杯子,

手心被烫出一点真实感,才没那么虚。“写了一半。”我说。韩屿盯着我,

像看一个要踩坑的人。“别写接口。”韩屿吐出这四个字,喉咙也跟着动了动,

“写了就是你发现问题却没处理,你懂吗。”“那不写就当没发生?”我嗓子发涩,

话说出来带着毛边。韩屿沉默了一秒,眼神往楼梯下扫,像怕有人偷听。

“你以为谁想当没发生?”韩屿把咖啡盖按紧,指尖用力得发白,“可你扛不起。

设备科扛不起,护士也扛不起。最后扛的人是谁,你还没看明白?”我想说“我扛”,

可那两个字在嘴里像生锈的钉子,咬着舌头不放。楼下传来脚步声,沉稳,节奏很熟。

周炳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沉,出来一下。”我从楼梯间走出去,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属于医院的那种消毒香。西装男人站在主任旁边,

胸前别着名牌,笑容干净得像广告。“这是器械公司的许经理。”周炳文介绍得很自然,

“许经理听说昨晚忙坏了,过来看看,顺便对接后续培训。”许经理伸手跟我握,手掌温热,

力道刚好,像训练过。“辛苦了,李医生。”许经理说,“新接口确实需要适应,

我们后续会加强培训,避免误会。”“误会”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块砖砸在我胸口。

我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那道疼更明显了。周炳文把我往办公室带,门一关,

世界又只剩空调风声。桌上那张情况说明已经被放回正中,像等着我续写的判词。

旁边多了一份合同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红得像血。“家属这边已经报警了。

”周炳文开口,语气很稳,“派出所下午会来了解情况。你把情况说明补齐,签字。

”我听见“签字”两个字,肩膀微微一紧,像有人按住了我的后颈。“主任,

”我努力让自己不颤,“那位老人家属拍的视频里,接口松动很明显。”周炳文盯着我,

目光不怒不笑,只是沉。“视频是家属拍的,角度、剪辑你能控制?”周炳文把笔推过来,

“你签字,就代表你确认你写的内容。你不签,今天下午派出所问你什么,你准备怎么说?

”我抬起手,又放下。指尖在桌面擦过,留下一点潮湿的痕,像我不小心把自己暴露出来。

周炳文忽然把声音放轻,像给人台阶。“你家里不是还背着房贷?”周炳文看着我,

“宁雯那边工作也不稳定,你们不是还想要孩子?”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像被人精准地戳中软肉。那一瞬间,我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让主任知道这些。“我不是威胁你。

”周炳文把手掌摊开,“我是在帮你算账。你把这事扛了,医院也会记你一份情。

你以后想进主治,想进培训名额,我都能帮你说话。”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快,胸口发烫。

那种烫不是热血,是缺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宁雯的消息跳出来:银行又扣款失败,

你什么时候能把钱补上?我盯着屏幕,指尖发麻。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弹出:还有,

我今天早上测了,两道杠。我眼前一阵晕,像从抢救室的强光里突然被推进暗处。

手心里那杯咖啡早就凉了,我却还觉得烫。我抬头看周炳文,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把所有话吞回去。“主任,”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轻,

“如果下午派出所来,我能不能先跟家属聊一次?”周炳文看着我,

像听到一个“还算懂事”的请求。“可以。”周炳文点头,“但你记住,聊是聊,

纸上写什么,不变。”我握住那支笔,笔身冰凉,像握住一根小型的手术刀。

纸上的字已经写了一半,空白处还在,像一张张没说出口的脸。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来来**,谁都很忙,忙到没空看我一眼。只有远处那名家属还守在门口,

手机没有举起来,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我走过去,他先开口。“医生。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爸是不是被你们的设备害了?

”那句“实话”像一记闷拳。我站在他面前,喉咙里全是酒精味,

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捏紧了手机边缘,塑料壳硌得我生疼。我想说“是”,也想说“不是”,

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价格。男人盯着我,眼里那种亮不退,像要把我心里那点侥幸照出来。

“你要是也骗我,”男人低声说,“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怎么做医生。”他说完,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像忍住了哭。我听见自己呼吸停了一拍,胸口发紧。

那一拍停顿里,我脑子里闪过宁雯的信息,闪过银行短信,闪过主任那句“你签字”。

我转身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手机屏幕又亮起,

是周炳文发来的文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说明最终稿。我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汗从指腹渗出来,黏住玻璃。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暗里,有人从楼梯下缓慢走上来,

脚步声一阶一阶,很轻,很稳。我听见身后那人咳了一声。

第3节楼梯间里的证据楼梯间的灯管坏了一半,亮一截暗一截,

像人的神经被扯断又勉强接上。我把手机按灭,屏幕黑得像一块冷水泥。

口袋里那张“说明最终稿”还在震,震得我大腿发麻。身后的人又咳了一声,咳得很轻,

像怕惊动谁。罗曼扶着扶手站在半层上,眼圈红得厉害,眼白里都是细血丝。

护士罗曼把口罩往下拽了一点,嘴角干裂,像刚把一夜的委屈咽下去。“李医生。

”罗曼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刚才是不是要签了?

”我喉咙里那股酒精味又翻上来,像被人拎住后颈拽回抢救室。“还没。”我说。

罗曼盯着我,目光没躲,像把一根针扎进我胸口的空处。“别写‘误会’。”罗曼说完,

手指紧紧掐着扶手,指节发白,“昨晚我按着那个接口,按到手发麻。不是误会。

”罗曼说“不是误会”的时候,我下意识吸了口气,胸口一凉,像有人把冷风塞进肋骨缝里。

楼梯间没有窗,空气闷得发粘。罗曼把一只小塑料袋递过来,袋子里装着一个接口,

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磨痕,还沾着干掉的胶带残渣。“我拿的。”罗曼低声说,

“我知道不该拿,可我怕明天大家都说没这回事。”我接过塑料袋,

指腹隔着薄薄的塑料摸到那道磨痕,像摸到一条伤口。接口很轻,却像压在我掌心一块铁。

“你哪来的?”我问。罗曼咽了一下,喉结轻轻动了动。“抢救完,器械车推走之前,

我从地上捡的。”罗曼把手缩回去,手背上有一道青紫,

“护士长让我把记录改成‘患者烦躁自行扯管’,我没改。”那句“我没改”落下去,

楼梯间忽然安静得可怕。我感觉自己后牙咬得发酸,舌根发紧,

像把一句“谢谢”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记录在哪?”我问。罗曼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是护理记录的截图,时间戳清清楚楚。罗曼指尖抖了一下,

像怕这点证据也会被风吹走。“我只截了图。”罗曼说,“系统里能不能被改,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截图,眼睛刺得发热。抢救室里那段混乱忽然重新活过来,

活得比任何文字都要具体。楼梯间外的走廊传来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咯噔咯噔,

像提醒我们别幻想安稳。罗曼把口罩重新拉上去,鼻梁上勒出一条白印,

像一条没愈合的勒痕。“李医生,你要是真写了‘基础病重’,他们就会说是你判断问题。

”罗曼的声音更低,“到时候你能解释吗?我能解释吗?”我想说“我来解释”,

话到嘴边却像一块湿棉花,堵得我喘不过气。我伸手抓住楼梯扶手,冰凉的金属让掌心发麻,

才把那股发飘的感觉拽回来。“我需要时间。”我说。罗曼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

像怕自己也会被这句话背叛。“时间不多。”罗曼抬眼看我,“家属已经报警,

派出所的人会问护士,问医生,问设备科。有人一定会让我们说一样的话。”罗曼说完这句,

肩膀微微一缩,像躲了一下看不见的巴掌。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吞咽,

像把一块硬石头吞下去。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次,这回不是主任的文件,是宁雯的电话。

我按下接听,屏幕映亮楼梯间的一角,光像从裂缝里漏出来。“李沉。

”宁雯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塌,“我去医院门口的药店又买了一支试纸,

还是两道杠。”宁雯说“两道杠”的时候,我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疼得发软。

我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手机边缘,塑料壳硌得掌心生疼。“你先别慌。”我说。“我没慌。

”宁雯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话,你今晚回来吗?

”“今晚”两个字像一根绳子,把我从急诊拖回家里那间狭小的卧室。

我的脑子里闪过银行扣款失败的短信,闪过主任那张“情况说明”,

闪过家属那双亮得发狠的眼睛。我没有立刻回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热气。“李沉?

”宁雯又喊了一声,声音明显更紧,“你别不说话。”我喉结滚了一下,胸口闷得发烫。

“我尽量。”我说。宁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把眼泪咽回去。“你别尽量。”宁雯说,

“我现在就要一个确定的。”那句话落下去,我手背上起了一层细汗,汗顺着指缝渗出来。

楼梯间的空气更闷了,我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一个无形的箱子里。“宁雯,我这边出了事。

”我说得很慢,“可能会闹大。”宁雯没有立刻问是什么事,宁雯只是轻轻吸气,

像在对抗恐惧。“跟你签字有关?”宁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是不是又要替别人背锅?

”我听见“背锅”两个字,胃里一阵抽。那不是骂,是宁雯对我最准确的认识。“我还没签。

”我说。宁雯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停顿得很长。“别签。”宁雯说,

“你别把我们的孩子当筹码。”宁雯说完,呼吸明显乱了几拍。

我盯着楼梯间暗掉的那一截灯管,喉咙里一阵发紧,像有人把一根线绕住了气管。“我知道。

”我说。挂断电话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发抖。手机屏幕黑下去,

楼梯间又回到那种半死不活的暗。罗曼站在旁边没催,罗曼只是把手缩进袖口里,

像把自己的手藏起来。护士的指尖还在轻轻颤,像一根快断的弦。“你老婆?”罗曼低声问。

我点了一下头。罗曼抿了抿嘴,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还有家。”罗曼说,“我也有。

”罗曼说完,抬起手在自己手背上揉了一下,青紫那块像被揉疼了,罗曼眉头轻轻一皱。

我看着那点疼,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更闷。楼梯间门外突然有人敲门,敲得急,敲得硬。

“李医生。”韩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在里面吗?主任找你,马上。

”我把塑料袋塞进白大褂内侧口袋,袋子贴着胸口,冰凉得像一块小铁牌。我抬手按住口袋,

按得很紧,像按住一条会逃跑的真相。门一开,走廊的白光砸过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韩屿站在门口,脸色比咖啡还苦。韩屿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像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派出所的人提前来了。”韩屿说,“在主任办公室。”“提前?

”我问。韩屿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家属把视频发上网了。”韩屿压着嗓子,

“有媒体在问,医院那边急了。”“媒体”两个字像一把钩子,

把我胃里那团不舒服猛地拽出来。我感觉舌尖发麻,像被电了一下。我跟着韩屿往前走,

走廊上人更少,空气却更紧。每一扇门都关得很严,像怕漏出一句话就能引火烧身。

主任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衣。穿便衣的男人把证件摊在胸前,

程立的手指敲了敲证件边缘,动作不大,却很稳。程立抬头看我,眼神不凶,

像在看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李医生?”程立开口,“麻烦你配合一下,了解情况。

”我点头,点得很慢。我的手心全是汗,汗在口袋里把塑料袋捂得发黏。办公室里,

周炳文坐得很直,许经理也在,笑容还是那种标准的干净。桌上摆着两份纸,

一份是“说明最终稿”,一份是派出所的问询笔录。周炳文看见我进来,

语气平静得像一块石头。“李沉,坐。”周炳文说,“把昨晚发生的事,按流程讲清楚。

”我坐下,椅子很硬,硬得我脊背发紧。程立打开笔录本,笔尖悬着,等我开口。

我看见那支笔,忽然想到自己那支笔在纸上炸开的墨点。那团黑像一颗小型的爆炸,

早就埋在我手里。“昨晚十点左右。”我开口,声音有点干,“患者突发呼吸困难,

进入抢救流程。”程立点了点头,笔尖落下去。周炳文看着我,

眼神像提醒我沿着那条安全的线走。我继续说,

继续把“基础病重”“抢救无效”这些词往外吐。每吐一个词,我胸口就更闷一点,

像把自己的肺一点点压扁。程立忽然抬眼。“你们的氧气接口,昨晚有没有更换?”程立问。

那句问话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我肋骨缝里。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蜷了一下。周炳文的目光瞬间更沉,许经理的笑容仍在,

眼角却像微微紧了一下。“有。”我说。那一个字出口,我感觉喉咙里发热,

像把一口滚烫的水咽下去。程立的笔停了停。“更换后有无异常?”程立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我盯着桌上那张“说明最终稿”,

纸的边角很整齐,整齐得像一张已经写好的命运。我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

指尖摸到塑料袋的褶皱。那褶皱像一条暗号,提醒我还有别的路。我抬起头,看着程立。

“更换后,接口曾出现连接不稳的情况。”我说完,胸口猛地一紧,我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重,像要把自己从窒息里拽出来,“当时现场采取按压固定,抢救继续进行。

”周炳文的脸色没有变,眼底却像冷了一层。许经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

像在压住什么情绪。程立点点头,继续写,写得很慢。“连接不稳”四个字被落在纸上,

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发出一声轻响。第4节一份报告,两种命运问询结束后,

程立把笔录本合上,程立的指腹在封面上抹了一下,像把一个结论暂时压住。“李医生,

后续可能还会联系你。”程立站起来,“也希望你们医院能提供设备更换记录、培训记录。

”我点头,点得很僵。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我却没有轻松,

反而更像站在悬崖边上,脚底的石头开始松。程立离开后,门合上的那一声“咔哒”很轻,

却像一记盖章。周炳文没有立刻说话,周炳文盯着我,盯得很久,

像要把我脸上的每一寸犹豫都扫干净。“你刚才那句。”周炳文终于开口,“谁让你说的?

”我喉咙发紧,想喝水,却没有水。我的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像把那股慌乱按回去。

“没人让我说。”我说。周炳文笑了一下,那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冷。

“没人让你说,你就敢说?”周炳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沉,

你知道你刚才等于承认了什么吗?”“我没有承认设备致死。”我说。我说完这句,

胸口又猛地一缩,像被自己的话绊了一下。我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袋,

指尖触到那点冰凉,才稳住呼吸。“你没有承认。”周炳文点头,“但你给了他们方向。

”周炳文说完,视线扫向许经理。许经理终于不笑了。许经理把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提醒。“李医生,我们理解你紧张。

”许经理的语气仍然客气,“但对外的表达需要谨慎,避免造成误导。

我们公司会积极配合调查,也希望医院这边统一口径。”“统一口径”这四个字落下去,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那不是恶心,是一种被迫吞咽的屈辱。我抬头看许经理。

“昨晚接口型号跟旧的不同。”我说,“这是不是你们送来的批次问题?

”许经理的眼角微微一动,像被针扎了一下。许经理很快把那点变化压回去,

笑容重新挂上来,却更薄。“型号升级是为了更安全。”许经理说,

“适配问题需要看具体操作环境。”许经理说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敲得很轻。

我听见那轻敲声,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自觉的吞咽,像把一句更难听的话咽回去。

周炳文把那张“说明最终稿”推到我面前,纸张滑过桌面,发出干涩的声响。“签字。

”周炳文说,“现在。”我盯着纸,纸上那些词依旧整齐,整齐得像一面白墙。

白墙上没有血,没有汗,也没有昨晚那道磨痕。“我需要加一句。”我说。

周炳文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加什么?”周炳文问。我的手指在纸边缘按了一下,

指腹被纸划出一点轻微的刺痛。那点刺痛很小,却真实得像在提醒我还有感觉。

“接口连接不稳,建议进一步核查。”我说。周炳文的眼神冷了下来。“你这是自找麻烦。

”周炳文说完,呼吸明显重了一下,像压住怒火,“你以为你写进去,就叫真相?

”“至少叫记录。”我说。我说“记录”的时候,背脊一阵发凉,汗从肩胛骨慢慢爬下来。

我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湿,像摸到自己的软弱。周炳文沉默了一会儿,

像在衡量一个人的价值能换来多少安稳。许经理在旁边没出声,

许经理只是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得很慢。纸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盒子,像礼物,

也像封口费。“李医生。”许经理轻声说,“你也有家庭,对吧。

”那句“家庭”像被人捏成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我刚结痂的地方。我下意识握紧笔,

笔杆在指间发出轻微的吱响。“我有。”我说。说完这句,我喉咙一阵发干,像被风吹过。

周炳文盯着我,眼里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像看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你要是这么写。

”周炳文说,“医院不会护你。合同续签,你自己掂量。”我听见“续签”两个字,

心脏猛地一沉。宁雯的消息、银行的短信、两道杠的试纸一起涌上来,像把我往水里按。

我把笔尖放到纸上,笔尖颤了一下,像在犹豫要扎向哪里。最后,我没有签。

我把那张“说明最终稿”轻轻推回去,推得很慢,像推开一扇已经关上的门。“我不签这个。

”我说,“我会写一份不良事件报告,交医务科和质控。”说出“不良事件报告”的时候,

我的胸口忽然松了一点点,松得像终于能吸到一口完整的气。**在椅背上,

肩膀却还在发抖,抖得很轻,像怕被看见。周炳文的脸色一下子沉到底。“你疯了。

”周炳文说完,嘴角抽了一下,像被我扇了一巴掌。周炳文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用力,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会牵出多少人?”“我知道。”我说。这三个字一出口,

我喉咙猛地发痛,像把自己也牵出来了。许经理站起来,许经理把纸袋拎走,动作依旧体面。

许经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块即将被处理掉的麻烦。“李医生,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许经理说,“但原则救不了你的孩子。”那句话像一拳打在我胸口,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喉咙呛了一下,咳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炳文没有安慰,周炳文只是冷冷看着我。“出去。”周炳文说,“你今天先别上台了,

去写你的报告。”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像刚从抢救室里出来的不是病人,是我自己。

走廊的白墙依旧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护士站那边有人在笑,笑声短促又疲惫,

像活着的证据。我回到更衣室,把白大褂口袋里的塑料袋拿出来,接口静静躺在袋子里。

那道磨痕在灯下清晰得刺眼,像昨晚被磨掉的一小段命。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找到不良事件上报页面。光标在空白框里闪,闪得像催命。我开始打字。每敲一个字,

我的手指就更冷一点,心里却更清楚一点。写到“接口连接不稳”时,手机又震了。

宁雯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我点开,宁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怕吓到肚子里的东西。

“李沉,我刚才去医院挂号了,医生说先观察。你别怕,我也不怕。”宁雯停顿了一下,

上一章 章节目录 APP阅读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