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人群炸了。
刚才骂我最凶的那几个人，第一个转过头去。
「这女的刚才还说让人家认，我在一边听着都恶心。」大妈又说，「自己干的事，叫别人顶。」
有人开始翻她的朋友圈。
「你们看这个。」一个年轻女孩把手机举高，屏幕上是那张烫头的照片，「这就是那几天发的。」
「这包多少钱？」
「一万多吧。」
「拿小孩的钱买的包，戴在手上不烫得慌？」
那条朋友圈底下本来十几个赞，这会儿开始有人连续留言。有人说「删了吧」，有人说「要点脸」，还有人说「等着」。
唐晓冉往后退。
她退到门框边上，后背抵着那扇玻璃门。
「你们不懂。」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
刚才还是软的，现在有点尖。
「她是我姐妹，店是她开的。」她抬手指我，「我就是个跟着干的。我有什么本事收手机？我一个月拿她三千块钱。我就是替她挡枪的。」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小声说：「也对啊，老板是她。」
「自己把员工推出来顶？」
「这招厉害。」
陈守根本来已经被按住了火，这会儿又起来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我面前，手指头点着空气。
「那还是你。」他说。
他的手指头离我的脸只有一拳远。
他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干净的那种黑。
「你开的店，她跟着你干。你不点头，她敢干？」
我没有辩解。
我在看唐晓冉。
她哭得很熟练。
肩膀一耸一耸，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留出一点位置，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在等我开口。只要我一开口解释，这件事就变成两个人的事，她就有一半的余地。
我不开口。
陈守根把折叠桌一拍。
「手机退回来。」他说，「这事我就不追究。」
「手机没了。」我说。
陈守根一愣。
「卖了。」
「卖给谁了？」
「我不知道。」我说，「反正不是我卖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听不懂这句话，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要问，又没问。
人群里有个人说了一句：「那钱呢？」
没人答。
唐晓冉还在哭。她哭得很有节奏，一声长一声短，像唱戏。
她哭到一半，从手里抬起脸来，冲人群说：「你们谁没干过亏心事？你们谁没有？就凭一段录音，你们要把我逼死是不是？」
6
当天晚上，唐晓冉就在网上发了个视频。
视频里她眼睛红肿，说话抽抽噎噎的，背景是出租屋的床......她特意没在自己家拍，显得惨。
「大家好，我是小唐。今天的事我想解释一下。那个店是我跟温荞合伙开的，但她是大股东，我就是个打工的。那天是她让我收的手机，我一开始不想收，她说‘你不收就滚蛋’，我才收的。结果出了事，她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还剪辑了监控视频......」
她还卖惨说她说她一个月只拿三千，家里还有老人要养；她说她这几天睡不着。
配的照片是她哭到眼睛肿的那张，侧着脸，光打得很好。
底下评论一千多条。
「老板躲在后面，让员工背锅，这种人最会装。」
「我就在那条街，我作证，那天是她让收的。」
「建议大家别去那家店。」
「这年头，能站出来说真话的员工不多了。」
我的店被打了三十几个一星。有一条评论写在最上面，四个字：黑心商家。
有人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用的还是双面胶，贴得很牢。我撕了半天才撕下来，撕完门框上还留着一圈胶印。
那天下午有三个电话打进来。
第一个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了不说话，只有呼吸声，过了十几秒挂断。
第二个是外卖平台的客服，说我的店铺信息被人举报了，要暂停接单。
第三个是我表姐。
「荞荞，」她说，「网上那个是不是你？我看评论都骂你，你赶紧出来说句话啊。」
「说什么？」
「你就说你没干。你不说话，人家以为你默认了。」
我没说话。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
「荞荞，」她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没有。」
「你表姐给我发了个链接，说你在网上被骂。」
「妈，」我说，「过两天就过去了。」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要是缺钱，跟妈说。」
「我不缺钱。」
「那你回来住几天吧。」她说，「妈这儿清静。」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帘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走过去，脚步慢下来一点，又快步走开。有个女人牵着孩子路过，孩子往里看了一眼，被她拉了一把。
我在关门之前做了一件事。
我把店门口的监控调出来，往前翻，翻到那天下午。
我把那一段导出来，存进一个U盘。
U盘是旧的，里面还有之前存的货单。我删掉一半，把视频放进去，又把U盘塞进柜子最里面那层。
然后我把店关了三天。
我去了银行。
唐晓冉的收款码是跟我们店共用的那个，后台还在我手里。
我把近一个月的流水导了出来。
然后，我翻那张收据。
就是那张写着「自愿出售，来历清楚」的纸。
字是唐晓冉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漂亮。
手印是陈甜甜的，一个很小的红印，按在名字旁边。
我把收据放在桌上，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是唐晓冉握着孩子的手按的。
她按的时候还笑着说：「按重一点，按重一点才算数。」
我拿手机把那张收据拍下来，四个角都拍清楚了。
第四天早上，我把卷帘门拉开。
陈守根已经在那儿了。
他每天早上都来，坐在折叠桌后面，那块纸板靠在桌腿上。
他大概六点就到了，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脚边放着半瓶水。
看见我开门，他站起来。
我把三样东西摆到折叠桌上。
「大爷。」我说，「手机的去处在这。」
第一张，同行那本账的照片。序列号对得上。
「钱的去处在这。」
第二份，那串流水。一笔一笔，日期和商家都在。
「这个在这。」
第三样，那张收据。我把它摊平，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怕风吹跑。
我摆完，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人群最外侧，两只手放在身前。
我没有再看陈守根。
我在看唐晓冉。
「你还要继续狡辩吗？」
唐晓冉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跑了。
7
人被拦回来了。
是对面理发店的两个小妹拦的。
她们从两边绕过去，一人抓住一只胳膊，把人往回带。
唐晓冉被拖回来的时候，一只鞋掉了。
她把头发从脸上拨开，抬起头。
陈守根他把那张收据摔在她脸上：
「钱呢。」
「花了。」
她说得很干脆。
「一分不剩。」
陈守根的手在抖。
「你一个大人，」他说，「骗小孩子的钱。」
唐晓冉笑了。
她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笑起来嘴角往上，眼睛不笑。
「我骗？」她说，「你孙女自己抱着手机来的！她自己要卖的！」
人群里有人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退得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两个人小声吵了一句。
「我一个开门做生意，她上门来，我按规矩收，我给了钱！」她把声音往上抬，「我骗谁了？」
「你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你还有脸骂我？」
陈守根的脸涨红了。
「你教坏我孙女！」
「你教育不好自己的孩子！」
两个人就在店门口对骂。
一个骂「骗小孩的钱」，一个骂「看不住孩子」。
唐晓冉一句一句往外挤，每句话都往人的痛处上扎。
「你自己孙女，你自己不管！怪谁？」
陈守根的脸由红变白，嘴唇抖了半天，伸手要抓她，被亲戚抱住，他挣了两下，鞋在地上一滑，差点坐倒。
唐晓冉挣开理发店小妹的手，往前冲了半步，又被人拦住。
她被人拦的时候还在喊：「我说的哪句不对！」
人群里有人叹气。
有个男的说：「她这话......也不是没道理。」
「什么道理。」一个老太太接了一句，「孩子再没人管，也不是你骗钱的理由。」
我在旁边站着。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连手都没抬。我只是把围裙的带子解下来，在手里慢慢叠。
叠成一条，再叠成一块。
那天散场的时候，陈守根是被两个亲戚拖着走的。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指着唐晓冉，嘴里说不出完整的话。
唐晓冉进了店，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底，锁上。
那天晚上她没出来。我在外面敲了两次，她不应。
8
陈守根一直找唐晓冉的麻烦，但是唐晓冉没钱，给不出来。
事情也闹到了网上，被大家口诛笔伐。
后来我听说，陈甜甜不见了。
听说是因为网上的事曝光，她在学校被霸凌了。
她回学校那天，同学看她，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就是她，偷家里的手机去卖。
有人在她的课桌边上用铅笔画了一条线，说这条线里面不许她坐。
她上了两节课，第三节课就不在座位上了。
老师给她爷爷打电话，陈守根赶到学校，孩子已经走了。
他以为她回家了。
家里没有人。
她屋里的灯是关着的，被子叠得很整齐，那个粉红色书包不在。
那天晚上下了雨。
陈守根拿着手电，在镇上的车站、网吧、同学家门口找。
雨不大，但是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去了趟派出所，人家说孩子不满二十四小时，先自己找找。
他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
那两天他没去我店门口。
我店里的折叠桌空着，那块纸板靠在桌腿上，没人扶。
第三天，他把村里能问的人都问了。
有人告诉他，看见孩子前一天傍晚在镇口坐上了一辆长途车。往哪开，不知道。
他还去了孩子的学校。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跟他说了半个小时。
说孩子成绩本来就不好，家里也没人管，这次出了事，班里几个家长有意见。
班主任没答。
陈守根那天在村口的石头上坐了一个下午。
第三天晚上，他去了唐晓冉的住处。
后头那条巷子，二楼，门口有红漆的门。
这个地址是他从我这儿问去的，我给他指的。
楼道里的监控拍到他上楼。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看不出装了什么。
后来警察调监控，一秒一秒地看。他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中间在楼梯口停了一次，靠了一会儿墙。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晚上想要什么。
是想要钱。
是想要一句对不起。
还是要她帮忙去找找孩子。
监控里，他敲门。门开了。门关上了。
十分钟后，楼道里有人尖叫。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盘货。
是理发店的小妹打来的，声音不像人声。
她说：「荞荞，出事了，你快来。」
我说怎么了。
她说：「那女的，被捅了。」
我说你报警了没有。
她说报了，警车在路上了。
我手里那台旧手机滑下去，落在台面上。
屏幕磕在台子的边角，裂了一道，从左上角一直斜到右下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三秒，然后抓起钥匙出门。
从店里到那条巷子，走路要十分钟。
我走了七分钟。
中间过了一个红绿灯，等灯的时候，我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家关着门的五金店。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那时候这条街上没有人给我让路。
绿灯亮了。我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的背影，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出门的时候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了，拉到底，锁上。
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看了一眼店里的灯，没关。
我没回去关。
9
我赶到的时候，巷子口已经拉了黄线。
人围了很多，都站得远远的，没人说话。有人在拍照，被警察拦了。
我从人墙外面挤进去一点。
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楼道口有一盏灯，黄的。地上散着一只鞋。
米白色的拖鞋，鞋面上有一圈毛。
我认得那双鞋。
上个月我跟她一起去商场，她在店里试了半个多小时，说这双显脚小。
我说好看。
她没买，说一百九太贵。
过了两天她自己又去了，买回来了。
警察在楼上，有人拿着袋子下来，有人在打电话。
陈守根没有跑。
他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没答。
后来我听说，他上楼的时候，那只塑料袋里装的是一把水果刀，是他家厨房里的，刀柄上的漆掉了一块。
案子不复杂。
楼道监控，目击者，遗留在现场的那把刀，他自己的供述。
法医的鉴定报告出来得很快。一共三刀。
他供述得很痛快，警察问什么他答什么，没有一句辩解。
问到最后，问他知道不知道捅的是谁。
他说：「知道。」
问他知道不知道这是犯法。
他说：「知道。」
问那为什么还捅。
他沉默了很久。
「我找不到孙女了，都是她害得。」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
我没有去旁听。我是从新闻上看见的。
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他被押出法庭的时候，头低着，头发全白了。
陈甜甜第四天被找到。
在邻市一个网吧，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碗泡面，泡面没动，汤上结了一层膜。
后来，她被送给了亲戚养。
网上的讨论热闹了半个月。
有人骂陈守根，说他一条命换一条命，值不值。
有人骂唐晓冉，说她死得不冤。
也有人骂这世道。
没有一个人骂我。
我在那半个月里照常开店，照常出门，照常做饭。
有人来店里，我跟平时一样报价、验机、开单。
只是晚上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会觉得屋里有点空。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那间店，那间开了一年半的店，从那天起就没有了。
有一天下班，我把车停在那条街上，坐在车里没下来。
巷子口那家理发店还开着，灯亮着。
我店门口那块广告牌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斜靠在墙上，上面那行字被雨淋得有点花了。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开车回家。
那家店我没再开了。
合伙人死了，店里的账、货、房租、那张营业执照，说不清楚的地方太多了。
我也懒得说清楚。
我把店盘了出去。
接手的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我把货按成本价给了他。
那笔钱，我在另一条街上租了个小门面。
搬进去那天，我一个人刷了整面墙。
刷墙的时候我想起以前那间店。
那间店是我拿十万块盘下来的，钱是我攒了四年。
开业那天唐晓冉买了一束花，说，「我们以后一起发财。」
墙刷到第三遍的时候，天黑了。
我把滚筒放在桶里，坐在地板上，看着那面白墙。
还是做二手机。
招牌换了，名字也换了。以前那个名字是她起的，她说好听，能招财。
我把规矩写在墙上。
白纸，黑字，用马克笔写的。
一，不收来历不明的机器。
二，未成年人出售须监护人陪同。
三，收机一律登记，双方各留一份。
来的人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有人问过我这三条是不是专门写给谁看的。
我说不是。
我说是写给以后的我自己的。
生意不热闹。
一天七八单，有时候三五单。够交房租，够吃饭。
有时候一天一个人都不来。
那种时候我就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台裂了屏的旧手机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后来有人问起那件事。
问的人不多，一年也就那么两三个，都是路过看见招牌进来的。
唐晓冉死了，陈守根坐牢了。我的店还在开，生意比以前好了十倍。网上那波流量过去之后，留下了一批老客户，都说我「靠谱」。
后来有个记者来采访我，问我：「经历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想，说：「开店和做人一样，该守的规矩得守。心软可以，但不能心瞎。」
记者把这段播出去，底下有条评论点赞最高——「这老板娘能处，有事她真上。」
我关了店门，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着数着，手停了。上辈子我跳楼的那天晚上，唐晓冉在直播，弹幕全是夸她的——「好闺蜜」「大义灭亲」「善良的人有好报」。
现在她死了，我活着。
活着真好。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