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家。那个租住了一年多、摆满林薇**照和车祸时间线分析图的小公寓,此刻感觉像是危险的巢穴。另一个“我”知道那里吗?
我在城西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用现金支付。房间狭小潮湿,弥漫着霉味。锁好门,拉紧窗帘,我才把滚烫的怀表放在床头柜上。它表面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点,但那道新出现的划痕在昏暗灯光下依然刺眼。
我打开手机,调出加密相册。里面没有林薇的照片——那太越界了,我将其视为一种亵渎。里面是街道地图、货车行驶路线模拟、张大海的作息表、蓝雨咖啡馆的外观和内景,以及……前10次轮回的简要日志。
轮回1-3:尝试直接警告林薇避开那个路口。失败。她要么不信,要么因其他原因(上班迟到抄近路、追跑失的宠物)再次出现在那里。有一次,我甚至强行拉住她,被她报警,我在派出所浪费了关键半天。
轮回4-7:转向张大海。尝试匿名举报其酒驾历史、提前制造车辆故障、甚至在他常去的酒馆水电线路上做手脚引发小型火灾(确保无人受伤)。他总能在车祸当天早上,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拿到另一辆车,或出现在那个路口。
轮回8-10:开始怀疑有更高层面的“修正力”。尝试同时干预两人,并扩大范围(如提前封锁路口、制造交通拥堵)。结果更糟:林薇会换一条路,但那条路会发生其他致命事故(高空坠物、斗殴波及);或者张大海的货车会被其他车辆撞上,引发连环事故,伤亡更重。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一切努力拨回“林薇死于张大海车祸”这个原点。
而第11次,出现了新的变量:其他“我”。
我盯着日志,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那些失败的“我”,会不会也变成了“变量”?他们残留的执念、错误的尝试,是否正以“时空残影”或更具体的方式,干扰着我的行动?
比如,便利店门口那个绝望的“我”。他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二十次?五十次?他是否已经放弃了“拯救”,转而采取更极端的手段?给张大海钱让他离开,是单纯想隔离风险,还是……有别的目的?
还有咖啡馆里那个。他似乎与锚点守护者(老板)有联系。他在寻求帮助?还是在谋划什么?
怀表的热度提醒我,过度思考无益,必须行动。距离林薇出事还有不到60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换掉灰色连帽衫,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前往张大海家附近蹲守。他果然没去修理厂,但也没离开城市。我在他家楼下的早点摊看到了他,神情萎靡,吃着油条豆浆。那个装钱的信封,鼓鼓囊囊地塞在他外套内袋里。
他没有听从“灰帽人”的建议离开。钱或许给了他短暂的慰藉,但根深蒂固的生活惯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怀疑(是否是妻子的试探),让他选择了原地不动。
这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我耐心等到他吃完,晃晃悠悠走向社区活动中心——他常去那里看人下棋,一坐就是半天。我尾随而入,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假装看报纸。
活动中心里老人居多,声音嘈杂。张大海看了一会儿棋,就靠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我悄悄靠近,将一个微型录音笔(前次轮回准备的)滑进他敞开的工具包侧袋。里面循环播放一段经过处理的、模仿他“已故父亲”声音的警告,内容关于酒后驾驶、家庭责任和血光之灾。这是心理学上的暗示技巧,结合他此刻的心境和收到的“横财”,或许能引发更深层的恐惧。
做完这一切,我迅速离开。接下来是林薇。
我从未在这么早的时间点直接接触过她。前几次都是在车祸当天或前一天,以各种“偶然”方式出现。现在,偏差已经产生,我必须冒更大的风险。
我知道她上午的习惯:如果没有早班,她会去距离蓝雨咖啡馆两条街的一家小型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一些植物图鉴或旅行杂志。她说喜欢那里的阳光和安静。这是我在更早的、还未开始穿越的“原始时间线”里,默默观察得知的。
我提前来到图书馆,选了她常坐位置斜后方的桌子,摊开一本无关的书。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即将面对鲜活的、还有呼吸和温度的林薇,而不是记忆中冰冷苍白的遗容,这种感觉混合着巨大的慰藉与更尖锐的恐惧——恐惧我无法改变结局,恐惧我的出现本身会带来厄运。
9点刚过,她来了。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世界园林图谱》,走到窗边,放下帆布包,坐下。阳光恰好洒在她侧脸上,给柔软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
我的呼吸窒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前10次轮回积累的疲惫、焦虑、绝望,似乎都被这静谧的画面短暂抚平。我只想远远地看着,让这一刻无限延长。
但怀表在口袋里微微震动,将我从恍惚中拉回。它像一颗冰冷的心脏,提醒着我倒计时的存在。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思考。直接搭讪?太突兀。制造巧合?需要时间。或许……可以从她感兴趣的东西入手。
我起身,走到园艺类书架前,胡乱抽了几本,然后“不小心”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将书放在桌上,其中一本恰好是《多肉植物养护指南》,封面上一种奇特的、宛如石头般的生石花。
林薇的余光似乎被吸引,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看我。
我抓住机会,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略带尴尬的笑容:“抱歉,是不是挡到你的光了?”
她摇摇头,声音轻柔:“没有。”目光又落回那本多肉指南,“你也喜欢生石花?这种‘石头’看起来挺有意思。”
“算是……刚入门。”我顺着她说,心跳如鼓,“看起来很有生命力,在那么苛刻的环境里也能生存。”
“嗯,有种沉默的坚韧。”她微笑了一下,很浅,却让我心头一颤。这是“原始时间线”里,我从未有机会看到的,她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们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关于植物的话题。她比我想象中更健谈一些,或许是提到了喜欢的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话题,不让它滑向任何可能涉及个人信息或未来的领域。气氛还算融洽。
直到——
她忽然皱了皱眉,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有些飘忽:“奇怪……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不是指图书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真实的困惑,“一种很模糊的感觉……好像在某个下雨天,你跟我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但我记不清了。”
轰——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记忆碎片!我的记忆碎片,外泄到了她这里!
时空规则:每次穿越丢失的记忆碎片,会以“陌生人的既视感”形式出现在他人脑海中。
她感受到的,是前几次轮回里,我那些失败的、仓促的、甚至歇斯底里的警告!那些话语,连同我当时的焦虑和绝望,变成了破碎的“感觉”,侵入了她的意识!
“可能……是在咖啡馆附近?”我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蓝雨咖啡馆,我有时会去。”
“蓝雨?”她眼神微微一亮,又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对,是那里……但感觉又不太一样。好像更……紧急?更悲伤?”她甩了甩头,自嘲地笑笑,“大概是没睡好,胡思乱想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巴巴地说,手心全是汗。规则惩罚以这种方式显现,比怀表发烫更让我心惊。我正在污染她的记忆,用我失败的痕迹。
这次接触必须结束了。再多,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离开图书馆时,后背僵硬。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未解的疑惑。
怀表不再发烫,而是透着一股渗人的冰凉。仿佛在讽刺我:你越是努力靠近,就越是污染源头。
中午,我再次来到蓝雨咖啡馆附近观察。这一次,我没有靠近窗户,而是躲在对面大楼的消防通道里,用望远镜观察。
咖啡馆下午客人不多。老板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杯子。但我在角落那个“我的专属”卡座桌面上,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有一个模糊的唇印。而在杯垫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的一角。
那个“我”又来了,而且似乎刚离开不久。
巨大的冲动驱使我想进去查看。但理智拉住了我。吧台后的老板,那个沉默的老人,此刻在我眼中充满了莫测的危险。他知道多少?他是守护者,还是观察者?亦或是……某种意义上的“裁判”?
我咬咬牙,决定冒险。不是进去,而是绕到咖啡馆后巷。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垃圾桶,是咖啡馆丢弃厨余和废纸的地方。
戴上手套,我快速翻找。很快,在几个咖啡渣袋下面,我找到了几张被揉皱的纸。其中一张,是咖啡馆的便签纸,上面有凌乱的字迹,似乎是随手写下的思考片段:
“……第27次。张大海的线快断了。他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警告对林薇无效,反而加深联系?悖论?”“老板说‘锚点不稳’。是因为‘我们’太多了吗?”“必须找到第一个。源头。”
字迹是我的,但更加潦草、用力,透着狂躁。第27次!这个“我”已经失败了27次!他提到了“老板说”,证实了老板知情。而“锚点不稳”、“我们太多”、“找到第一个源头”……这些短语像冰锥刺进我的大脑。
不止两个“我”。可能有很多。而我们的聚集,正在破坏时空锚点(咖啡馆)的稳定?所以怀表出现异常?
“找到第一个源头”——是指第一个开始穿越的“我”吗?那个最初做出选择,试图拯救林薇的人?找到他/她,就能解决一切?
还有,“张大海的线快断了”是什么意思?张大海会死?在车祸之前?
我继续翻找,在垃圾桶更底部,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掏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用防水袋简单包裹着。
心脏狂跳。我迅速将U盘和便签纸塞进口袋,清理痕迹,离开后巷。
回到旅馆,锁好门,我拿出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电脑(从未连接过网络,专门用于分析轮回数据),插入U盘。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命名为“Watch_This”。
点开。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奔跑中手持拍摄。背景是夜晚的街道,路灯昏暗,看环境像是城西的旧工业区附近。
拍摄者(视角)在剧烈喘息。紧接着,镜头对准前方——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背影,和之前看到的一致)正踉跄着向前跑,不时惊恐地回头。
他在躲什么?
下一秒,镜头猛地转向侧后方。一道黑影,以非人的速度掠过巷口!不,不是一道。是好几道!它们像是扭曲的人形,但移动方式极其诡异,时而贴地滑行,时而瞬移般出现在不同位置,身影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所过之处,路灯的光晕会剧烈扭曲、闪烁,甚至短暂熄灭。
时空残影!而且是高度凝聚、具有强烈攻击性或追踪性的残影!
视频里传来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吸气声(拍摄者)。然后,镜头转回前面奔跑的“灰帽人”。只见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怀表从手中飞了出去,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那些黑影立刻聚拢过去。
“灰帽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怀表,但一只黑影的“手”已经触及了他的脚踝。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通过视频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画面剧烈摇晃、旋转,最后定格在肮脏的水泥地上,镜头前几厘米处,是那个“灰帽人”脱落的一只鞋子。视频结束。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凉,汗水浸透了衣服。那些“时空残影”……它们会主动攻击穿越者?是因为我们过度干预,扰乱了时间线,从而被“排异”?那个“灰帽人”死了吗?还是被“拖”去了什么地方?U盘是他留下的?还是那个拍摄者留下的警告?
第27次失败的“我”,结局可能就是这样?被时空本身的防御机制吞噬?
而我,正在步他的后尘。怀表异常,记忆外泄,遇到其他“我”……所有征兆都指向更深的混乱。
便签上的“找到第一个源头”,是唯一的生路吗?
可是,怎么找?时间不多了。林薇的危险迫在眉睫,张大海那边也出现了新的变数(U盘暗示他可能“快断了”)。
**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和寒意深入骨髓。第11次轮回,非但没有找到突破口,反而坠入了更黑暗、更复杂的迷宫。
窗外,天色再次暗了下来。怀表在手中,冰冷,沉重。像一个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