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我的喉咙。
它混合着走廊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馊味,以及病人身上经久不散的、一种被放弃的陈旧气息。
这里是青藤精神康复中心,是我妹妹沈瑶“自杀”的地方,也是我为她选择的猎场。
「姓名?」
护士长头也不抬,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机械式的冷漠。
「沈珂。」我说。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进来?」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精心排练过的、神经质的笑容,伸出双手,强迫性地将桌上散乱的表格一一对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它们……它们不对齐,我难受。」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护士长终于抬起了眼皮,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在诊断书上「重度强迫症伴随焦虑惊恐发作」那一行字上定了格。
「行了,跟我来。」
她起身,带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冰冷的铁门。每一声门锁“咔哒”的脆响,都像是在我与过去的世界之间,钉下了一颗棺材钉。
我被分到了三人间,307房。
房间里已经住了两个人。一个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另一个则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枯树,一遍遍地梳着自己早已稀疏的头发。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我放下简单的行李,开始执行我的“伪装”——从口袋里摸出我准备好的道具:一把光滑的黑色鹅卵石。
我将它们一颗一颗地在床头柜上排列,从大到小,再按颜色深浅,稍有偏差,就全部推倒重来。
这是我的“病”,也是我的“盾牌”。
一个小时后,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没有回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石头。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医生的从容。那人停在了我的床边,没有立刻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不断重复的、徒劳的动作上。
「沈珂?」
声音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在这冰冷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我在妹妹的电话录音里听过无数次。那个在她生命最后阶段,被她反复提及的、神一样的男人。
青藤的明星医生,顾承安。
我缓缓转过头。
他穿着一身洁白的医生袍,一尘不染。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而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能安抚世间一切苦痛。
他和我看过无数遍的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更具欺骗性。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顾承安。」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就是这样一双手,签下了我妹妹的死亡通知单。
我盯着他的手,没有动,眼神里充满了“病人”该有的警惕和恐惧。
他似乎毫不在意我的无礼,自然地收回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我床头柜上的石头上。
「很漂亮的石头。」他轻声说,「它们让你感觉有秩序,对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只用了一秒钟,就看穿了我伪装的核心。
我抱紧双臂,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一半是伪装,一半是真的因为这个男人的敏锐而感到的彻骨寒意。
「别怕。」他放柔了声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乱你的秩序。我会帮你,重新找到内心的平静。」
他靠得很近,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混合着药草与淡淡古龙水的气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
他微微俯身,帮我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温热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我颈侧的皮肤,激起我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你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闻着他身上那危险又迷人的气息,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我面对的,是一个比我想象中要可怕百倍的猎手。
他不是魔鬼。
魔鬼至少青面獠牙。
而他,是披着神明外衣的、最高级的掠食者。
这场游戏,比我预想的,要难玩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