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唐太和三年,腊月初九。皓月当空,清辉满身,美人对镜,执笔素丹青。落笔方觉心惊,
我的容颜憔悴早已不复当年,两鬓乌发也早已稀疏。我叫苏念,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女,
九年前嫁给了一位寒门书生余跃渊。婚后,我的生活很美满,夫君很有上进心,
第二年就因考取功名背井离乡。夫君有远大志向,我虽有不舍,但还是支持他。没成想,
他这一去,竟是八年。他离开后,书信往来,一路见闻皆说与我听。我很是欣喜,
距离并没有拉开我们彼此的距离。时过境迁,月月几封的书信,缩减成了月月一封。
又由月月一封,缩减成了几月一封,直至了无音讯。书信去多回少,
回来的话语也越来越敷衍。也许是夫君忙碌,所以才写寥寥几笔吧?就在半月前,
我收到了夫君的一封回信。信中说他厌恶了官场的险恶,不再沉迷世俗的功名,
要去青城求道,上衡山访僧,断绝世俗尘念,欲要与我和离。时隔半年,又听到他的消息,
我甚是开心。却不曾想,竟是这样的话语。我不信,想要去颍州见他,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我抽不开身,因为我父亲时日无多。于是我寄信询问缘由,托人打听消息,就在昨天,
消息回来了。听到消息的一瞬间,我不信,我质疑那位传话的人。可是,
当他把他收集到的信息全部告诉我时,我所有的质疑全部变成了不可置信。夫君没有去求道,
那些只是他编给我听的谎话。目的也很简单,为了功名,他要抛弃我,与我和离。而他,
则是搭上了颍州卢刺史这条线,准备迎娶刺史的千金。自此以后前途无量,
而我不在他人生的规划里。听说,他还封锁了我的出行,让我进不了颍州。
我谢过了传信的人,回到家里。神不守舍,夜不能寐。我想写信问问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何曾愧对过他?我父亲是致仕的文臣,
平日里来我家拜访的人数不胜数,上门求亲的比比皆是。那年,我不顾父亲的反对,
执意要嫁给他,就是因为他那颗出淤泥而不染的心。来我家的人都是想借我父亲的人脉,
为自己牟取利益,而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人。直到我遇见了余跃渊,
一个家徒四壁、连母亲药钱都凑不齐的穷书生。我们渐渐相识,互为知己,他很有才学,
年纪轻轻就考取了童生,但是总是离秀才只有一步之隔。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身份低微,
被世家豪门排挤。他说,他不会放弃,总有一天他会登临高官,将那些不公摒除,
让寒门学子也能考取高官。婚后,为了供他求学,我当掉了陪嫁的金钗银镯、织金披帛,
只留了一面他送我的铜镜。……月光照耀,铜镜里面的人,让我感到生疏。这是我吗?
“啪嗒”一声,墨沿笔尖滴下,然后是一滴泪,和着墨汁,在纸上洇开。
这不是我第一次为自己作画,每年夫君年关不回来,我都会为自己做一幅。我微微转头,
便看见了那些曾经的自己。一幅,两幅,三幅……七幅。年轻貌美的我,
如今也变成了深闺怨妇。这还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要从何动笔。平复许久之后,画成。
接下来,就是该写信了,与这画卷一同送去的信,可这信又该如何去写,才能诉说我的伤心?
2思绪不觉飘回了刚嫁给余跃渊那时,那年我才刚满十八,余跃渊则是弱冠之年。
我带了一堆嫁妆嫁给他,而他,只是送了我一面铜镜。我不在意他送的东西多少,
只在意他的心意。好在,他的心意倒是满满。我们婚后在院子里种下了一棵丁香树,
如今也早已开花长成。只可惜,种树人却不曾见过一眼花开。那时,我与他诗酒相和,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哪里如今日这般,斟酌再三,终不能言。笔起,“郎君,近日可好?
院子里的丁香花开了。花期年反复一年,如约而至,可是花朵一年不如一年,
芬芳也早已不再。我想为自己作画一幅,入手却是宝镜透骨寒冷。惊讶我的容颜早已不在,
这才发现,我的鬓角不知何时凋残。充满眼泪的眼睛刻画容易,
可是我的伤心却不知该怎么写。我害怕君忘了我,还望常常展开画卷看看我。”笔落,
百转愁肠,千般哀怨,都在那一笔一画里。我缓缓起身,望着这清冷的月亮,
摸了摸枕头底下珍藏多年的回信,觉得有些可笑,随后沉沉睡去。……天刚蒙蒙亮,
我就去城里找了张掌柜。张掌柜看到我手里的画与信,又看到我熬的通红的眼睛,
叹了口气,“苏侄女,你这又是何苦呢?他都那样了,你还……”“张叔,麻烦您,
帮我把这些,亲手交到余跃渊手上。”我的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走您绸缎铺和刺史府的采买路子,别让卢家的人截了去,一定要让他,在婚期之前看到。
”张掌柜顿了顿,接下我手里的画与信,点了点头,“放心,叔一定给你送到。我倒要看看,
那小子看了这幅画,良心会不会痛。”我站在绸缎铺门口,
看着张掌柜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淮水的风卷着寒意扑在我的脸上,我却没有觉得冷。
余跃渊,这幅画,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八年来,我无数次盼望江头,日日夜夜期盼,
你就是这么给我答复的?要么,你回来。要么,你就穿着你的喜服,做你的卢家女婿,
从此我苏念,生死都与你无关。3颍州刺史府。余跃渊一脸惆怅的坐在案桌前,
拿起手中的笔,在纸上顿了顿,又将笔放下,叹了一口气。这次,他大概是伤透念念的心了。
离家八年,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能回去。若是依旧没有考取到功名,
他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他来到了颍州,被当地的刺史看中,
聘请他作为刺史千金的老师。余跃渊同意了。这些年,他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科举,
他自认为不输给其余人,可偏偏放榜时就是没有他。后来,他才知道,他们这些寒门弟子,
若想登榜,得有背景。而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寒门弟子。不依附权势,
怎么可能让他上榜?渐渐的,为了官名,他也开始抛弃了本心。他早已有了登榜的实力,
可惜因为自己的正直,而被无情打压。他以为刺史千金老师这个头衔可以保他,
可是还是太天真了。如今,卢刺史有意将女儿嫁给他,他也是半推半就。上月,
余跃渊在刺史的功名利诱下,不得已写了一封和离信寄回家中,要求苏念与他和离,
断绝关系。这么写,虽然委婉,但是和休了苏念也是没什么区别。至于余跃渊能得到什么,
自然是功名顺遂。搭着卢刺史这一条船,足够他平步青云,立足于朝廷。
……时间很快来到了余跃渊大婚前夕。颍州刺史府,此刻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整个院落,
喜气洋洋。余跃渊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玉带束腰,锦缎生辉。几个仆从围着他,
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衣摆,嘴里全是奉承的话,“郎君真是好福气,能娶到我家**,
将来入了朝堂,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空的厉害,
像是被淮水的寒风吹透了,没一点暖意。自从他给苏念写了和离信,
内心的愧疚一天比一天强烈。信寄出去的那一天,他仿佛被抽走了半条命,
躲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他不是没良心。只是这个世道,何等的不公?
我寒门子弟只有依仗权贵才能出头?这些年他一遍一遍问着自己,考着一次一又一次的院试。
次次都是卡在分界线,摆脱不了童生的头衔。他永远记得,与苏念成婚那天,
苏念穿着红布裙,走进他家漏风的土屋,笑着说“夫君,以后我们有家了”。想起冬夜里,
那个把冻硬的砚台揣在怀里,为他暖墨的身影。想起那个他落第归来,身无分文,
典当了自己所有的嫁妆的女子。余跃渊的心中总是撕裂般的痛。可他抵不住功名的诱惑。
卢刺史说了,若是他成为了卢刺史的女婿,他的仕途将触手可及,一步登天。仕途和爱情,
该如何选择?寒窗苦读十几年,他受够了别人的白眼,受够了寒门子弟的卑微,
他也想往上爬,去见一见更高的风景。身边的人也都劝他,“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等你做了大官,给她置几百亩田产,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算仁至义尽了!
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毁了一辈子的前程?”他说服了自己。他答应了婚事,
却始终不敢拆苏念寄来的信,将它们放在炉火上一点一点烧尽。他不敢看,不敢想,
不敢面对那个在淮水边等了他八年的女人。他只能用一场盛大的婚礼,
用即将到来的锦绣前程,填满心里的空洞。明天就是婚期了。卢刺史特意过来,
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跃渊,明天过后,你就是我卢家女婿。开春我就给你运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