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追悼会上的替身收到姐姐林朝死讯的那个雨夜,我正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卫生间里,
用铁丝通堵塞的下水道。手机在客厅响第三遍时,我才听见。湿着手抓起电话,
屏幕显示“妈妈”。划开接听,母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晚晚……你姐姐没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了?去哪儿了?”“车祸。
半小时前……在滨海高速……”母亲开始哭,断断续续的,“车冲破了护栏,
掉下悬崖……消防队说,找到的时候已经……”蹲得太久,腿麻了。我扶着墙站起来,
林朝有七分相似的脸——如果忽略我眼下的乌青、粗糙的皮肤和因为长期熬夜而干枯的头发。
我们是双胞胎,同卵双胞胎,理论上基因完全一样。但二十八年来,
命运在我们身上划出了天堑。林朝,我的姐姐,比我早出生六分钟。就这六分钟,
在她嘴里成了“长女的责任”,在我妈嘴里成了“姐姐要让着妹妹”,而在我这里,
成了永远的“次等”。现在她死了。死在去签一份价值千万的设计合同的路上,
开着她那辆白色的保时捷,穿着当季新款套装,妆容精致。而我活着,
在十平米出租屋里通堵塞的下水道,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三天没洗。“晚晚?
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赶紧回来。家里……家里需要人。
”“需要我做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林朝死了,我能做什么?
给你们哭丧?”“林晚!”母亲提高声音,随即又软下来,“妈妈知道你和朝朝关系不好,
但她是你的亲姐姐。现在人没了,你就不能说句好话?”好话。
我想起上周我们最后一次通话。她打来,说给我找了个工作,在她朋友的画廊当管理员。
“虽然工资不高,但体面。比你现在打零工强。”我说:“不用你施舍。”她说:“林晚,
你能不能别这么倔?我是为你好。”我说:“为我好?林朝,
你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站在高处对别人说‘为你好’。我的事不用你管。”电话挂断。
这是我们最后的对话。现在她死了。“我明天回去。”我说完这句,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
我坐最早的大巴回老家。三个小时车程,我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解脱感。只有一种荒谬的空洞——那个永远压我一头的影子,
突然消失了。到家时是上午十点。老旧的单位家属楼前停着几辆车,
其中一辆黑色奔驰我认识,是陆泽的车。林朝的未婚夫。我的心莫名紧了一下。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几个人。母亲眼睛红肿,父亲闷头抽烟,几个亲戚低声说着什么。还有陆泽,
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身形挺拔,像一棵压不弯的松。“晚晚回来了。”母亲站起来,
走过来拉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陆泽转过身。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打领带,
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眼下有疲惫的青黑,但依然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看到我,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每次见我都会这样。我们太像了,尤其是侧脸。“晚晚。”他点头,
声音沙哑。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陆泽不熟,只见过三次。
一次是林朝带他回家见父母,一次是他们的订婚宴,还有一次是两个月前,
我在便利店值夜班,他进来买烟,没认出我。“事情太突然了。”母亲又开始哭,
……婚纱都订好了……怎么会这样……”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葬礼怎么办?追悼会怎么办?陆泽,”他看向陆泽,“你们家那边什么意见?
”陆泽揉了揉眉心:“我爸妈的意思,葬礼从简。
但朝朝的公司、客户、朋友……很多人都要送她最后一程。追悼会必须办,而且要办得体面。
”“那得花不少钱吧?”二姑插嘴,“朝朝有保险吗?”“有。”陆泽说,“这些我来处理。
只是……”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件事,需要晚晚帮忙。”我抬起头。“朝朝的助理说,
她去世前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对方公司只认她。合同已经谈到最后阶段,
如果现在换人,项目可能黄掉。”陆泽顿了顿,“对方负责人明天会来参加追悼会,
之后想和‘林朝’——或者说,和林朝的团队——开个线上会议,确认后续细节。
”我明白了。他们要我去扮演林朝。“不可能。”我说,“我和林朝再像也只是外表。
她的工作我一窍不通,她的客户我不认识,一说话就露馅。”“不需要你说话。
”陆泽走近几步,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和林朝用的香水一个味道,
“只需要你在摄像头前露个脸,点个头,微笑。具体工作她的团队会处理。
你只要……装成她还活着的样子,撑过这几天。”“这是欺骗。
”“这是为了保住朝朝的心血。”陆泽的声音沉下来,“她为了这个项目熬了无数个通宵,
不能因为她不在了就前功尽弃。晚晚,她是你的姐姐。”最后一句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
“让我想想。”我说。母亲拉住我的手:“晚晚,就当妈求你了。你姐姐没了,陆泽还在,
这个项目成了,也能给你姐夫留个念想……”姐夫。还没结婚就成了姐夫。我看着陆泽。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就这几天。”他说,“等项目签下来,我会对外公布朝朝‘因过度劳累需要休养’,
然后慢慢过渡。不会让你一直装下去。”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陆泽松了口气:“谢谢。
下午我带你去朝朝的工作室,她的助理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有,”他打量我,
“你需要换身衣服,做个头发。朝朝从来不会……这么朴素。”朴素。是说我土。下午,
我坐在林朝工作室的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成林朝。化妆师是林朝常用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艾米。她一边给我上粉底一边说:“林**的皮肤比您稍白一点,
我给您调一下色号。她用的口红是豆沙色,不是正红。眉毛要修得细一些,
眉峰这里要有个小弧度……”我像个玩偶任她摆布。两个小时后,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头发被烫成林朝标志性的微卷波浪,妆容精致,穿着她的米白色套装——稍微有点紧,
我比她瘦。陆泽推门进来,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吗?”我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痛楚,还有别的什么。
助理小周抱着平板电脑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红肿。“林**——我是说,
林晚**,这是林总明天的日程和注意事项。追悼会流程在这里,您需要站在家属区,
但不需要发言。重点是后天上午的线上会议,对方是星海集团的陈总,这是他的资料。
”我接过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林朝的生活被拆解成一条条待办事项:早上七点起床,
喝一杯温水,瑜伽半小时,早餐只吃全麦面包和黑咖啡,九点到公司,
第一个会议是……“我需要背下这些?”我问。“不需要全部,但基本习惯要了解。
”小周说,“陆总说您只需要在必要场合出现,其他时间可以休息。
”陆泽补充:“追悼会结束后,你要搬去朝朝的公寓住几天。那里更私密,不容易被怀疑。
”“我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去取了。”陆泽说,“这几天,你就当自己是林朝。
为了她,也为了……我们所有人。”我们。这个词把我和他划进了同一个阵营。晚上,
我第一次走进林朝的公寓。市中心顶层,两百平米,全景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
装修是她喜欢的极简风,灰白色调,冷清得像样板间。
陆泽跟在我身后:“朝朝不喜欢太多东西,她说clutter会影响思维。
”Clutter。林朝说话总喜欢夹英文单词。“你住主卧,朝朝的东西都在里面。
客房我偶尔会住,但今晚我回自己家。”陆泽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你需要什么就跟小周说,或者直接打给我。”他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朝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