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我捏着香槟杯的手指有些发白,听着周子铭在宴会厅中央侃侃而谈。他穿着我昨天才送到他办公室的那套意大利手工西装,腕上是我用三个月工资买的**款手表,正意气风发地向投资人讲述我们公司的“创业传奇”。
“最苦的时候,我和小晚连吃了一个月的挂面加老干妈。”他笑着,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但她从没抱怨过,那会儿我们俩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漏风,夏天蒸笼,可心里是暖的。”
宾客们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声,几位太太看向我的眼神充满同情和钦佩。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脸颊却僵硬得厉害。
三个月了。
自从公司拿到第一笔巨额融资,周子铭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陌生。我曾以为那是成功带来的压力,是男人膨胀的自尊心需要时间适应。我告诉自己,要给他空间,要理解他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的心理落差。
直到昨晚,我在他西装内袋里发现一张酒店房卡。
四季酒店,顶楼套房。
日期是今天。
“苏晚?”旁边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小雨,眼睛亮晶晶的,“周总在叫你上台呢。”
我回过神,周子铭正站在台上朝我伸手,笑容无懈可击。
“来,让我的贤内助也说几句。”他声音温润,一如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问我能不能坐在旁边时的模样。
宾客们鼓掌。
我放下酒杯,指尖冰凉地搭上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曾经这温度能熨平我所有不安,现在却只让我想抽回手。
站到话筒前,聚光灯打在脸上,我看不清台下人的表情。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平静得可怕,“创业这条路是子铭选的,我不过是陪他走了一段。”
周子铭搂住我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小晚总是这么谦虚。”他笑,侧头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板着脸,这么多投资人看着呢。”
我抬眼看他。
这张脸我曾抚摸过千万次,从青涩到成熟,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他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是我发现的第—根白发,我曾心疼地替他拔掉,说这是智慧的象征。
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移开目光,重新面对宾客,“所以我想宣布一件事。”
周子铭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和子铭......”
“我和小晚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周子铭突然打断我,接过话筒,笑容灿烂地环视全场,“她总说我欠她一个像样的婚礼。当年我们领证,就是在路边小店吃了碗牛肉面。现在,我想给她一场所有人都羡慕的婚礼。”
掌声雷动。
有女宾客开始擦眼泪。
周子铭深情地看着我,在掌声的掩护下低声说:“别闹,回去再说。”
原来他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我忽然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
“周子铭,”我没用话筒,但离得近的几位宾客已经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我们,“你西装内袋里的房卡,是给谁准备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宴会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小晚,你胡说什么......”他试图拉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避开。
“四季酒店,顶楼套房,今晚八点。”我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白色房卡,举到灯光下,“需要我念出预订人的名字吗?周子铭先生。”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周子铭的脸色从红转白,又变成铁青。他一把夺过房卡,压低声音怒道:“苏晚!你翻我东西?这是给陈总准备的房间,他喝多了需要休息!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哪个陈总?”我问。
“**陈总!我们最大的投资人!”他几乎是在低吼,额角青筋跳动,“苏晚,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疑神疑鬼,捕风捉影!是不是觉得公司成功了,我就一定会变心?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好一招反客为主。
宾客们的目光又转向我,带着审视和怀疑。
是啊,周子铭一直是那个“重情重义”的创业者形象,而我,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糟糠之妻。现在公司成功了,我反而开始“作妖”了。
多么合理的推测。
周子铭见场面稳住,语气软下来,重新拿起话筒。
“对不起各位,让大伙看笑话了。”他苦笑,揉了揉眉心,一副疲惫又无奈的好男人模样,“小晚最近压力大,总是胡思乱想。也怪我,公司上了正轨,陪她的时间少了。”
他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包容和宠溺——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
“老婆,我错了。”他当众鞠躬,引来一阵惊呼,“以后我一定多陪你。那张房卡真的是给陈总准备的,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跟你说。”
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我静静看着他表演,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
“不必了。”我说。
周子铭明显松了口气,走过来想抱我:“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因为我这里有更有趣的东西。”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周子铭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小晚,别闹了,回家再说好吗?”
“怕了?”我抬眼看他。
“我怕什么?”他笑了,带着点无奈,“只是不想让我们的私事影响大家的兴致。今天可是庆功宴。”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既然是庆功宴,该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你干什么?”他声音沉下来。
我没回答,只是将手机举到话筒旁,按下了免提键。
宴会厅的音响质量极好,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
首先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周子铭,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那个黄脸婆摊牌?”
周子铭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扑过来抢手机,被我侧身躲开。两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投资人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停住,神色复杂地看着这场闹剧。
手机里的对话继续。
女声:“我爸说了,只要你们离婚,项目资金马上到位。那个苏晚有什么好?土里土气,带出去都丢你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周子铭的声音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谄媚和急切:
“宝贝,再给我点时间。苏晚手里有公司早期的一些文件,处理起来需要点手段。你放心,等项目资金一到,我马上甩了她。”
“你保证?”
“我保证。我爱的人是你,苏晚不过是陪我吃过苦的垫脚石。现在她整天盯着我的行踪,疑神疑鬼,早就不是我当初爱的那个人了。你说得对,她太物质了,整天就知道买包买首饰,根本不懂我现在的层次需要什么。”
录音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人能听清后面的话了。
因为周子铭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辣的疼。
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但录音还在外放,是他哀求投资人女儿的那段:“甩了她,项目就是我们的。我需要这笔钱,需要你爸的人脉。苏晚那种底层出来的女人,根本配不上现在的我......”
我捂着半边脸,抬起头看他。
周子铭喘着粗气,眼睛血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大概从没想过,那个曾经温顺懂事的苏晚,会有这样决绝的反击。
我弯腰捡起手机,录音终于停了。
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子铭身上,那些曾经欣赏、钦佩、羡慕的眼神,此刻只剩下震惊、鄙夷和不可思议。
“周子铭,”我慢慢站直身体,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冰锥,“这一巴掌,打断的是我们七年的感情。”
我当着他的面,缓缓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戒指很朴素,铂金圈上镶着一粒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钻石。是创业最艰难的那年,他用第一个月的盈利给我买的。他说,等有钱了,一定给我换个大钻戒。
后来有钱了,他却再没提过这件事。
“戒指还你。”我将戒指放进他僵在空中的手里,“从今天起,你我两清。”
“苏晚......”他想抓住我的手,却被我甩开。
“对了,”我走到门口,转身,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面如死灰的男人,“你西装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要给‘宝贝’的惊喜。需要我帮你念出来吗?”
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脸色惨白。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身后,宴会厅的喧哗终于爆炸般响起。

